直播画面卡顿了一秒。
一千二百万人盯着屏幕。昭昭白得透明的小脸,指着那处人声鼎沸的服务区花坛。
弹幕短暂真空,随后疯狂滚动。
“又来了!”
“花坛底下?搞错没啊!”
“这服务区我跑长途常来,就是个普通花坛,哪来的死人?”
霍锋无视镜头。他单膝触地,大掌扣住昭昭单薄的肩膀。
“确定?”
昭昭拼命点头,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砸。
“在下面。好深。他们被压住了,喘不动气。”
小丫头突然发抖,死死盯住花坛上跳来跳去的几个小孩。
“他们在踩爷爷的头!骨头咯吱咯吱响!”
她甩开霍锋的手,迈开小短腿就往花坛冲。几个小孩正踩在瓷砖上追逐,昭昭扑过去,两只小手用力推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胖男孩。
“别踩啦!下来!爷爷们的骨头要断了!”
男孩一屁股摔在地上,扯开嗓子嚎啕大哭。
旁边的家长瞬间炸毛。一个顶着浪卷的女人冲过来,一把将胖男孩护到身后,尖着嗓子开骂:“哪跑出来的野孩子?有病吧推我儿子!”
“他踩到人了!底下有人!”昭昭急得直跺脚,小手乱指。
“有人?花坛底下有人?”浪翻了个白眼,冷笑一声,“神经病!”
周围的游客迅速围拢,手机齐刷刷举起。
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昭昭。
“这不是那个找烈士遗骨的直播吗?”
“对对对,那个小女孩!”
人越聚越多,议论声乱糟糟地绞在一起。
服务区经理满头大汗挤了进来。四十多岁的年纪,衬衫扣子崩开两颗,露着大肚皮。他看了眼花坛旁的装甲房车和摄像机,脸色一黑。
“什么什么?”经理双手叉腰,大着嗓门吼,“这花坛花了十几万刚翻新的!谁让你们搁这捣乱?”
昭昭抹了把眼泪,往后退。
经理弯腰,手指头快戳到昭昭鼻尖:“小朋友,这底下全是下水管道!你跟我说有人?你把他叫出来我看看?”
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经理直起腰,直接冲着镜头,音量拉满。
“现在的网红真没下限!开个破直播到处乱指!我们服务区手续齐全,你们想挖就挖?砸了花坛谁赔?”
他用力拍得不锈钢雕塑邦邦作响。
“十几万!卖了你们赔得起?”
直播间风向瞬间割裂。
水军账号趁机狂欢。
“翻车现场预订!”
“花坛底下有烈士遗骨?写剧本的脑缺失了吧?”
“上次工地是瞎猫碰死耗子,这次坐等封号!”
“赌一包辣条,绝对是管子!”
冰冰捏紧话筒,手背青筋暴起。职业素养硬生生压住了她骂人的冲动。
昭昭被围在中间,小身板挤得几乎看不见。
霍锋站起身。
他没说话,迈步往前走。军靴踩在柏油路面上,步点沉闷。围观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道。
霍锋走到花坛前,居高临下扫了经理一眼。
经理张嘴就要开骂。
霍锋转身,面朝二十米外的特警SUV,抬起右手。
脆利落的一个手势。
砰!砰!砰!砰!
SUV四扇车门同时弹开。八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跃下车。战术背心、防弹头盔、突击贴身。
三秒。
黄色警戒带围绕花坛拉出一个三十米的圆。
“无关人员退后。”带队特警声音硬冷。
围观群众被突如其来的阵仗震住,不由自主往后退。
经理脸色唰地白了。
“你们凭什么封锁我的地方?我要投诉!我认识——”
一名特警跨步上前,横身挡住去路。
“退后。”
“我是这里的经理!你们敢——”
“最后一次警告。”特警手掌按在腰间。
经理闭嘴了,被半拉半推架到了警戒线外。
现场安静下来。
霍锋单膝蹲在昭昭身边。
“指个准位置。”
昭昭吸了吸鼻子,走到花坛正中央。她闭紧双眼,两条胳膊慢慢往两边平伸。
站定五秒。
她用力跺了跺脚下的瓷砖。
“这下面。很深很深。”
小丫头闭着眼,两只手做出一个虚握长杆的动作,往前用力一扎。
“他们是打坏人的爷爷。手里有带红绳子的长毛毛。”
接着她双手收回,做出环抱的姿势。
“还抱着圆圆的铁疙瘩,上面有绳子。”
昭昭睁开眼,眼角还挂着泪。
“爷爷说,他们在地洞里等了好久。上面越来越重,喘不动气。他们想等坏人来就点火。可是坏人没来。”
她声音变小,带着浓浓的委屈。
“他们就一直等。后来……就没有声了。”
两千万人在线的直播间。
屏幕净净。一条弹幕都没有。
霍锋起身。
“工兵锹。”
一名特警扔过折叠工兵锹。霍锋接住,踩碎花坛上的瓷砖。一把拔掉连的冬青灌木,随手甩开。
开挖。
黄褐色的泥土一锹一锹飞出来。
特警接手,轮流往下掘。
一米。
全是土。
警戒线外,经理抱起胳膊开始冷笑。
一米五。
依然是土。
弹幕重新活跃。
“真翻车了……”
“位置错了?还是在更深的地方?”
两米。
哐当一声闷响。
铁锹砸在了塑料管上。一粗壮的排污管。
经理当场大笑出声。
“我说什么!下水管道!你们接着挖,把地球挖穿也是管子!”
他指着镜头跳脚:“十几万的花坛!全国网友作证,今天这钱你们必须掏!”
水军彻底高。
“就这?”
“散了散了,剧本烂尾。”
“心疼经理两秒。”
坑边,昭昭急得乱蹦。
“没到!爷爷在更下面!他们上面有好多东西挡着,洞挖得好深好深!”
霍锋低头看着那管子。这管子截断了原本的土层,证明土被动过。要是真有地道,两米的深度本摸不着边。
他抬起头,目光锁定服务区扩建留下的一台黄色重型挖掘机。
“去一个人。”霍锋下巴一抬。
“明白。”
一名特警越过警戒线,几步爬上挖掘机驾驶舱。
经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你们嘛!那是施工队的车——”
轰——!
柴油发动机咆哮着震醒了整个服务区。巨型机械臂抬升,铲斗直接对准花坛中心。
轰隆!
十几万的花坛连拔起。水泥底座、瓷砖、不锈钢雕塑,连同一大坨泥土,被铲斗粗暴地扫飞。
砸在十米外的空地上。一辆违停面包车挡风玻璃当场碎成蜘蛛网。
经理两腿一软,瘫在地上连滚带爬,嘴巴张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挖掘机继续深挖。
三米。
四米。
土色变了。表层的黄土不见,挖出来的是深灰色硬黏土。
四米半。
嘎啦——!
铲斗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,底下带出了空腔的回响。
“停!”
霍锋暴喝。
挖掘机瞬间熄火。
两名特警直接跳进五米深的大坑。
坑底泥土被刨开大半。一块人工凿刻的巨大青石板露了出来。
周围全被老树和死土咬死。
“起开。”霍锋下令。
铲斗齿尖精准进青石板边缘,液压臂施力。
咯吱。
石板翻起。
一股呛人的霉味混合着陈年土腥气扑面冲出。
石板彻底掀翻。
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所有人眼前。一米宽,往下倾斜延伸,内壁全是手工拍打紧实的夯土,甚至能清晰看见一道道泥痕。
地道入口。
刚还叫嚣的水军瞬间死寂。直播间再次清空。
法医组提着设备箱快步入场。
组长系紧安全绳,打开头灯,侧身挤进那口黑洞。
直播画面的副屏切到了法医的头戴摄像机。昏暗的灯光扫过仄的地道,一米一米往下探。
七分钟。
画面停住。
对讲机里传出法医涩劈叉的声音。
“找到了。”
电流声刺耳。
“三具。”
“背靠背。手里……都有东西。我先带上来。”
十五分钟后。
特警们在地上铺开白布。
三具保存完好的遗骸被恭恭敬敬托出地面。
因为地道密封隔绝空气,骨骼排列依旧完整。三个人呈三角形背靠着背。
每一个人的臂骨,都死死环抱着一个生满铁锈的圆疙瘩。引信早烂了,但外形一目了然。
土制地雷。
旁边散落着一烂得只剩铁尖的长棍,底下还缠着几烂透的红线。
法医用镊子从其中一具遗骸腰部的位置,剥出一只变形压瘪的铝制水壶。
湿巾一点点擦去厚重的泥垢。
壶肚上,几个歪歪扭扭的钢锥刻字清晰浮现。
【平安村民兵张大牛】
法医摘掉带血的胶皮手套。
双腿并拢。
抬手,敬礼。
坑外,八名特警立正,鞋跟砸地。齐刷刷的军礼定格在阳光下。
霍锋背脊笔挺如标枪,右臂上举。
昭昭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。
她太矮了,看不到全貌,只能踮着脚尖扒住大坑边缘。
小丫头看着那一截白布,鼓起腮帮子,往坑里轻轻吹了吹。
“爷爷不疼了呀。”
小音被风吹出去很远。
“坏人都死光了。昭昭带你们回家。”
两千万人在线的直播间。
屏幕彻底被满屏的红旗和蜡烛淹没。
看不到一条字,全是燃烧的烛火,一层叠一层,将屏幕映得通红。
服务区经理四仰八叉倒在警戒线外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他的十几万花坛。
他的下水管道。
他天天踩着巡视的地砖。
底下躺着三个抱着地雷,硬生生在地底憋死,等了几十年的民兵。
弹幕清理系统开始疯狂屠版。之前带节奏的账号连封禁提示都没来得及弹,就被直接销号。
短暂的空白后。
满屏的弹幕排山倒海般刷过。
“恭迎英雄回家!”
“昭昭,谢谢你。”
“恭迎爷爷回家!”
没有一个杂音。只有这几句话,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