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整整三天。
昭昭在这台重型装甲房车里,被一群顶级专家当成了国宝来养。
营养师掐着秒表安排进食。早晨南瓜小米粥卧溏心蛋,上午核桃露配半香蕉,中午清蒸海鱼加杂粮,下午一小碗温润的银耳羹,晚上是高汤煨到烂熟的软饭。
每一顿,昭昭都吃得极慢,但也吃得极净。小勺子把碗底刮得锃亮。
她太怕饿了。也太怕这只是一场会醒的梦。
第三天清早。
方崇年拎着仪器做完最后一次体征扫描。
脑电基线,稳定。
超低频信号振幅,正常。
心率血氧,满分达标。
方崇年摘下老花镜,冲旁边的霍锋重重点头:“可以了。”
霍锋没废话,抓起通讯台上的红机,直通燕京总指挥部。
“报告。核心成员指标达标。‘归乡’行动组,申请出发!”
对讲机里只有杂音。
两秒后,一道沧桑却极其沉稳的声音砸出两个字。
“批准!”
上午十点整。
装甲房车柴油引擎轰响,低沉的声浪在地下车库炸开。
前方特警越野防爆车开道,后方通讯指挥车垫后。三台黑色巨兽冲出海城军区总医院,蛮横地切入城市主道。
车厢后座。
两名女护士正围着昭昭忙活。
一套国家总装部连夜赶制的迷你版黑色特勤服套在了她身上。料子是最顶级的,但昭昭实在太瘦了。
袖口卷了两圈,两只细瘦的小手还是只敢缩在袖筒里。裤腿直晃荡,只能靠脚踝处的魔术贴死死勒住。
最后一环。
一顶按比例缩小的战术防弹头盔直接扣了下来。
“吧嗒。”
头盔太大,帽檐瞬间滑到鼻梁,把昭昭的大半张脸全闷了进去。
“呜……太大了!”
昭昭哼哧哼哧地伸出两只手,把头盔往上推。刚推上去,“唰”一下又砸下来。
推上去,再砸下来。
霍锋大步跨过来,单膝蹲下。粗糙的大手扯开内衬,直接把魔术贴拉紧了两档,咔哒一声扣紧下巴护带。
“别乱动。”
昭昭顶着头盔,艰难地仰起头看他:“霍叔叔,这个太重了。”
“防弹的。”霍锋拍了拍厚实的特种钢板,“坏人开枪,打不着你。”
昭昭眼睛一亮。
小手立刻死死抱住头盔护耳:“那昭昭不摘了!打死都不摘!”
她歪歪扭扭地爬上专座。小手里攥着一板护士塞给她的补钙片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“咔嚓咔嚓”嚼着。
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在半空晃荡。
一身黑不溜秋的宽大特勤服,顶着个大头盔,腮帮子嚼得鼓鼓囊囊。
活脱脱一只套了壳的小企鹅。
此时,车头的通讯台前,国家台技术团队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。
四个高清隐藏机位,一台手持云台,卫星信号直连国家台总控室。
直播间标题:【接英雄回家】。
上午十点十五分。
画面切入。
全网炸锅。
第一个镜头是装甲房车内部。防弹玻璃、战术钢板壁、医疗舱——这本就是一台移动的战争堡垒。
接着,镜头一转。
怼在了后座那个嚼片的小豆丁脸上。
原本空荡荡的直播间,在线人数呈现几何级跳水。
十秒,五十万!
一分钟,突破百万大关!
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,重叠得连底色都看不清。
“!哪来的人间小可爱!”
“穿特勤服啃片!老夫的少女心被一枪爆头了!”
“云养闺女!妈来啦!!”
“小企鹅别晃腿了,晃得我命都给你!”
车队驶上高速。窗外的景物拉成模糊的线。
国家台特派记者冰冰坐在对面。她没急着递话筒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,剥开糖纸。
“吃吧。”
昭昭瞅了瞅糖,小心翼翼地捏过来塞进嘴里。草莓的甜味炸开,她立刻弯起眼睛,笑得像月牙。
冰冰这才把话筒递近了一点:“昭昭,知道咱们今天去哪吗?”
昭昭含着糖,口齿不清,但很用力地点头。
她伸出细瘦的手指,指向挡风玻璃外。
“去找地底下的哥哥和叔叔。”
“怎么知道他们在地下呀?”
昭昭歪着沉重的头盔,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:“脑袋里会响。嗡嗡的。然后就能听见他们说话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冷。说疼。说想回家。”昭昭低下头,两手指搅在一起,“还有人说,好想吃妈妈做的热汤面。”
刚刚还疯狂滚动的弹幕,突然出现了诡异的断层。
停滞了两秒。
随后,满屏的哭脸、红心和蜡烛,如海啸般吞没屏幕。
冰冰强压下鼻酸,手指死死捏着话筒杆:“昭昭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昭昭拍了拍头盔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“霍叔叔说了,坏人打不到昭昭。”
“那你想对地下的哥哥们说什么?”
昭昭转过身。
她整个身子趴在车窗上,小脸贴着防弹玻璃,对着外面光秃秃的冬旷野喊了起来。
“哥哥们!昭昭来找你们啦!”
“你们再等一下!马上就不冷了!”
喊完,她猛地转过头,小跑到冰冰跟前,满眼希冀。
“姐姐,地下的哥哥们,能吃到巧克力吗?”
冰冰眼眶瞬间红了。她死死咬着舌尖,着自己扯出一个笑:“能。等昭昭带他们回家,想吃多少都有。”
“那昭昭把这半块给他们!”
她献宝似的掏出口袋里攥得发的半板片,“还有这个!护士姐姐说了,吃这个补骨头!哥哥们吃了骨头就不疼了!”
后台警报长鸣。
在线人数当场冲破八百万!
五分钟内,打赏流水砸穿两百万大关!
(直播间置顶公告:本场直播所有打赏收益,全额自动汇入国家烈属关爱基金会)
中午十二点。
一千万人在线围观小豆丁吃午饭。
清蒸鲈鱼。
霍锋坐在对面。那双常年握枪、右臂横贯着一条狰狞刀疤的大手,此刻正捏着一双筷子。
筷子尖快准狠地挑开的鱼肉。一一,把比牛毛还细的鱼刺全部剔除。
动作机械,精确得像在拆弹。
弹幕风向当场歪楼。
“我丢!这反差感!硬汉挑刺我能看一百集!”
“霍队看我看我!我单身!你缺不缺大点的闺女!”
吃饱喝足,昭昭抱着毛绒兔子,躺在医疗舱的小床上沉沉睡去。小嘴微张,口水洇湿了枕巾。
就在这一片祥和中。
直播间的弹幕,突然变了味。
几条极度刺眼的评论,突兀地扎进屏幕。
“这就信了?大青山五十年前就被踏平开发成度假区了,去哪挖骨头?”
“真逗。21世纪了还搞招魂感应这一套?官方带头搞迷信?”
“明显是剧本!找个小演员穿身制服博同情,收割打赏呢。”
“坐等翻车!到时候挖不出半骨头,直接在全世界面前丢人现眼!”
冰冰猛地抬头。
旁边的数据员脸色铁青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:“冰冰姐!境外IP水军矩阵下场了!三千个新号在带节奏!”
弹幕区迅速被这股恶毒的节奏污染。
质疑声、谩骂声混成一团。
霍锋没有抬头看屏幕。
他靠在舱壁上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一米九的极具压迫感的身躯,直接堵死了跟拍镜头的视野。黑色战术底衫下,肌肉如岩石般贲张。
他没坐下。也没拿麦克风。
就这么低着头,死死盯着那枚闪着红光的镜头。
“我只说一次。”
声音不高。但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,隔着屏幕砸在了千万人的天灵盖上。
疯狂滚动的弹幕,竟硬生生被这股气场压得慢了下来。
“大夏国的先烈,在烂泥地里躺了几十年。他们没走,他们在等后人去接。”
霍锋下颌绷紧。
“有人嫌丢脸,怕兴师动众挖不到东西,被人当成国际笑话。”
“我今天把话放这——就算老子带人把整座大青山全铲平!把土用细筛子过一遍!找不到,我们认!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犹如即将扑食的猛虎。
“但如果怕被笑,就不去找。那不配当大夏人。”
“脊梁骨这东西,有些躲在阴沟里的杂碎没长过,自然理解不了。”
直播间死寂了足足三秒。
轰!
血红色的字体瞬间填满屏幕。
“霍队牛!!!”
“说得好!没长脊梁骨的畜生滚出去!”
“挖不着我们认!但绝对不能不找!”
一千二百万在线人数,瞬间把那点可怜的水军弹幕冲成了渣。
下午两点十五分。
车队减速,缓缓驶入高速公路服务区补给。
昭昭迷迷糊糊地被叫醒,随便蹬上鞋子,由霍锋牵着下车透气。
服务区人头攒动。
两辆长途大巴刚下客。有人在接热水,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。
广场正中央,修着一个极其气派的圆形大花坛。水泥底座贴满彩色瓷砖,里面栽着一圈过冬的常青树,正中立着一个不锈钢的飞鸟雕塑。
五六个七八岁的小孩正把花坛边缘当成独木桥,在上面疯跑。
“啪!啪!”
厚实的鞋底重重跺在花坛的瓷砖上。
昭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脚刚迈出去两步。
突然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,身体猛地僵成了一块木板!
“昭昭?”
霍锋常年刀尖舔血的直觉瞬间拉响警报,大手一把捞向她的肩膀。
昭昭没回应。
原本睡得粉扑扑的小脸,“唰”地一下褪尽了血色。
惨白如纸!
她猛地抬起双手,死死捂住耳朵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她僵硬地转过脖颈,视线死死钉在了广场正中央——那个被孩子们疯狂踩踏的大花坛上。
“啪!啪!”
孩子们的笑闹声和跺脚声在广场上回荡。
昭昭的眼眶瞬间充血通红。
她疯了一样甩开霍锋,跌跌撞撞地扑向装甲车,两只小手拼命拍打着冰冷的防弹车身。
凄厉的哭腔撕裂了服务区的喧闹。
“霍叔叔!让他们停下!”
“快停下啊!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端着泡面、拿着水杯的人,全停了下来,错愕地看着这个穿着特勤服发疯的小女孩。
霍锋一步跨过,将濒临崩溃的昭昭死死护在怀里。
昭昭指着那个彩砖铺就的花坛,五指死死扣住霍锋的衣袖,指甲几乎要抠出血来。
她张开嘴,声音劈了叉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与极度的悲哀——
“花坛底下好黑!好挤!”
“有三个爷爷……被踩在脚底下!”
“他们说……喘不过气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