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这头转那头。足足耗了四十分钟。
省厅、地理测量局、档案科。
土路边。霍锋单手擎着红机。另一只手抄在裤兜里。
装甲车后座。昭昭端着塑料碗小口咽着蛋羹。营养师捏着勺柄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勺。
下午两点整。
地理测量局的回执终于到了。
车厢主控屏亮起。一张五十年代手绘航空图传到加密频道。
底图发黄。墨线有些糊。但标注异常清晰。
赵刚凑到跟前盯了半晌。巴掌猛拍大腿。
“头儿!看这!”
手指戳着屏幕右上角。
这老图上的大槐树村辖区,比现在的行政区划大了一整圈。村口那片地界画着个歪斜的树形标记。边上用繁体批着几个小字。
老歪脖子榆。
榆树。压不是槐树。
赵刚飞速调出最新区划图。两张图往一块一重叠。
“这块地早被切出去了。”赵刚手指顺着虚线比划,“五十年代末重划片区,这地头全拨给了隔壁李家屯。”
“也就是说,当年的老村口,就是现在的李家屯村口。”
霍锋抬头盯住地图。
“树呢。”
赵刚划开卫星俯视图。李家屯村口位置只剩几排红砖大瓦房。
“八成早砍了平地盖房了。”
霍锋转身跨步拉开车门。
“走。”
半口蛋羹还含在嘴里。昭昭被一双大掌连人带碗捞起。直接塞进副驾。
警笛呼啸。
车队硬生生轧过李家屯坑洼不平的土路。底盘刮蹭出刺耳的动静。
李家屯比大槐树村还破败。这阵仗一出,街门全开了。全村老少涌上街头。
一个抄着半截苞米棒子的大妈凑上前。
赵刚举起那张打印图纸顶上前。
“大姐,你们村口以前是不是有棵歪脖老榆树?”
大妈眯缝着眼瞅了瞅。脑袋直点。
“有!我小时候还在那树上掏过鸟窝。后来分地,那片让老王家占了,直接锯了盖平房。”
对上了。
赵刚趁热打铁。
“那村里有没有哪家姓牛的?”
大妈一愣。拨浪鼓似的摇头。
“没听过。”
她扭身朝身后砖墙扯着嗓门喊。
“老张头!出来!有人找姓牛的!”
一个七十来岁缺了半口牙的老头从院门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找姓牛的?咱这十里八乡也没这姓。”
“几十年前呢?”赵刚追问。
老头挠着后脑勺直嘬牙花子。
“几十年前的旧账,那得去问三。全村就她活过了一百岁……不行,老太太早傻了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霍锋大步压上前。
“人在哪。”
老头抬手指了指村子最里面的一条死胡同。
“胡同底有个破牛圈。”老头脸色微变,语气含糊下来,“不过那地界……唉。”
老头没往下说。
旁边一个抱着鼻涕娃的妇女挤进人群。
“找三的?”
她抹了把脸。眼圈泛红。
“去晚了怕是连气都没了,造孽啊。”
霍锋没停顿。单手捞起昭昭大步朝前蹚。
战术靴碾碎一地瓦砾。一众全副武装的特警紧随其后。
死胡同底。
所谓的牛圈,就是四朽木撑着半拉子烂石棉瓦。四周土坯墙裂缝足有半掌宽。冷风夹着沙土往里头倒灌。
里头连牛毛都没有。地上一层沤发黑的烂草。牛粪味混着尿臊味冲天。
霍锋腰身一弯。钻进矮棚。
战靴生生钉死在原地。
棚底靠墙的位置。横着一块发黑的门板。
门板上躺着个人。
只剩一把骨头。皮肉紧巴巴贴在颧骨上。全白的发丝乱糟糟结成硬块。身上的破袄子连棉花都漏净了。两条细弱的手臂在外头。
老人的左脚脖子上。拴着一指粗的铁链子。
链子另一头绕过床腿。挂着一把锈死的铁锁。
长度仅仅够她从门板滚到泥地上。再多半步都动不了。
霍锋大臂上的肌肉块暴起。指关节发出骨骼相互摩擦的脆响。
跟进来的赵刚猛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
带路的妇女缩在棚头边抹泪。
“三这几年糊涂得厉害,夜里不睡觉,非得跑到村口去喊儿子的名讳。几个村痞嫌半夜听着渗人,脆弄条链子把人给拴这了。”
妇女喉咙发紧。哽住了。
“就让她搁这自生自灭。”
昭昭趴在霍锋肩头。
她看到了那条发黑的粗链子。
看到了老人瘪的脚脖子上那一圈磨出黑血痂的勒痕。
小丫头肉嘟嘟的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“霍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弄断它。”
霍锋放下昭昭。屈膝半跪在门板边。
两手铁钳般扣住那把挂锁。
手背青筋突突直跳。两臂陡然发力。
咔嚓!
硬生生扯断了锁簧。
生铁崩裂。铁链砸在稀泥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门板上的老人没被惊动。半张着嘴,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发黑的衣领上。嘴里发出黏糊糊的“啊啊”声。
对围满屋子的人毫无反应。
身上的链子没了。毫无反应。
直播间满屏的弹幕瞬间停滞。紧接着全被密密麻麻的感叹号淹没。
“我他大爷!这可是烈属啊!”
“一百多岁让铁链子锁着?那几个村痞呢?报警抓人啊!直接击毙!”
“老是不是已经认不出人了……”
赵刚压低嗓门。
“头儿,重度阿尔兹海默。这症状早不记事了。”
霍锋没出声。
昭昭甩开短腿。一步步挪到门板前。
这满屋子的臭气熏天。小丫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探出两只小手。包住了老人发凉的手指。
“太。”
没反应。口水继续淌。
昭昭从兜里掏出那个密封袋。把满是泥垢和铁锈的身份牌倒出来。
带着凉意的铁片塞进老人掌心。
昭昭踮起脚尖。凑到老人耳边。
小脸绷得极为认真。咬字极重。
“牛爷爷没吃上烙饼。他让昭昭带他来找您了。”
老人瘪的眼皮狠狠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