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无形的薄膜,严丝合缝地裹住张晚的鼻腔,将她从混沌的意识里一点点拽回现实。眼皮重得像黏了铅,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,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,以及天花板上悬着的、正缓缓滴落液体的输液袋。
手腕处传来轻微的刺痛,那是针头扎进血管的触感。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一般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脑海里还残留着实验室里的景象——闪烁的示波器屏幕、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实验样本、还有电脑上运行到99%的量子纠缠态模拟程序。
“醒了?”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张晚缓缓转动脖颈,看到实验室的同门师弟林舟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眼底布满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茬,显然是许久没好好休息过。他身后还站着师姐李薇,平里总是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随意挽着,眼角的红痕清晰可见,看到她睁眼,眼眶瞬间又红了。
“我……怎么在这儿?”张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钝痛。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坐起来,却被林舟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!你都在医院躺了一天了!”林舟的声音带着后怕,“三天三夜,你在实验室连轴转了三天三夜,最后直接倒在实验台前,还是我和师姐发现你不对劲,把你送过来的。”
三天三夜?
张晚的眉头轻轻蹙起,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。她记得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,当时量子阱的参数终于调试到了临界值,她盯着屏幕,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,记录着每一组数据。后来好像突然眼前一黑,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。
“医生说……”李薇深吸一口气,声音哽咽,“你得的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心肌病,已经到晚期了。最多……最多只剩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”这三个字像一颗重锤,狠狠砸在张玩的心上。她愣了足足有十秒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,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愈发刺鼻,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遥远。
林舟和李薇都屏住呼吸,不敢说话。他们太了解张晚了,这个24岁的理工科女博士,是实验室里公认的天才。从本科到博士,她一路顺风顺水,量子物理与材料科学的交叉领域更是她的主场,过目不忘的本事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。别人要花一周才能啃完的文献,她一天就能吃透;别人反复调试几十次的实验,她一次就能精准命中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耀眼的人,却被确诊了这样的绝症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玩才缓缓眨了眨眼,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。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,也没有难以置信的追问,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实验课题:“知道了。”
林舟和李薇都愣住了,原本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卡在喉咙里,显得格外尴尬。他们以为张晚会崩溃,会痛哭,可她此刻的平静,反而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揪心。
“论文……”张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上,那是林舟早上特意带来的,“还有三篇论文没写完,其中一篇是关于拓扑量子材料的,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,就差最后整合分析。还有一篇投给了《Nature Physics》,审稿意见刚回来,我还没来得及修改。另外,那个量子纠缠实验的后续数据,我还没处理完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满满的遗憾。就像一个即将交稿的作家,却发现自己再也写不完最后一章;一个即将登顶的登山者,却突然被告知没有力气再迈出一步。
林舟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:“师姐已经帮你把论文的初稿整理出来了,数据也都备份好了,你放心,我们会帮你完成的。”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护士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,白色的护士服一尘不染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她看到病床上的张玩醒着,便笑着说:“醒了就好,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喝点水?”
张晚微微点头,刚想开口说想喝水,目光却落在了护士手中的病历夹上。那本病历夹上夹着几张纸,上面的字迹清晰,是医生的诊断记录。她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一般,无法移开。
护士察觉到她的目光,便把病历夹递了过来:“你要是好奇,就看看吧。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好好静养,别想太多。”
张晚接过病历夹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页,心脏微微一沉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眼底——罕见遗传性心肌病,常染色体显性遗传,心肌细胞线粒体功能异常,心室壁增厚,射血分数下降至35%……
每一个术语都精准地戳中她的认知,她太清楚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。35%的射血分数,意味着心脏无法有效地将血液泵送到全身,稍微活动一下就可能引发心力衰竭。而晚期的诊断结果,更是直接宣判了她的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,从诊断报告到治疗方案,再到愈后评估。上面写着“建议保守治疗,延长生存期”,也写着“无治可能”。
看完最后一页,张晚轻轻合上病历夹,还给护士,语气依旧平静:“谢谢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安慰:“别灰心,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说不定会有奇迹的。好好配合治疗,总能多撑一段时间的。”
张晚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奇迹这种东西,她在实验室里用公式推导过无数次,可对于这种早已被基因注定的疾病,再精密的公式也无法创造奇迹。
护士换完药,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转身离开了病房。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滴答声,以及张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张晚的目光又飘回了窗外,脑海里开始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。
母亲离世后家就好像散了。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不久,就再婚了,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,还带了一个孩子。她曾回去过一次,却发现那个家早已没有了她的位置,客厅里挂着父亲和新妻子的合照,餐桌上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碗筷,而她,像个多余的外人。
那天她转身就走,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。这些年,她一直一个人生活,从老家的小城来到这座一线城市读大学,又一路读到博士。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科研中,用实验数据填满自己的生活,好像这样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。
她活了24年,好像什么都没留下。没有亲密的家人,没有深厚的友情,唯一的寄托就是实验室里的那些瓶瓶罐罐和论文数据。
子一天天过去,张晚大多数都在刷抖音,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,连说话都需要攒着力气。但她的精神,却前所未有的集中。
直到最后一天的清晨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张晚难得睡了一个安稳的觉,醒来时,觉得口的闷痛感轻了一些,精神也清爽了不少。林舟去给她买早餐,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随手拿起床头的手机,解锁屏幕,刷起了短视频。算法推荐的是一条科普类视频,封面是一片深邃的宇宙,黑色的背景里,有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黑色球体,旁边标注着——【时间与空间,真的存在吗?】
发布者是一位国内知名的物理学教授,粉丝众多,视频的标题很吸睛。张玩的手指顿了顿,点了进去。
视频里,教授穿着白衬衫,站在布置成实验室风格的背景前,手里拿着一个模拟黑洞的道具。他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大家好,今天我们来聊一个终极问题——时间与空间,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张玩靠在床头,戴上了耳机。
教授从经典物理讲到相对论,从牛顿的绝对时空,讲到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。他说,在牛顿的世界里,时间是均匀流淌的河流,空间是静止的舞台;但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,时间和空间是交织在一起的四维时空,会被质量和能量弯曲。
“靠近大质量天体的地方,时空会弯曲。”教授的手指在虚拟的三维模型上滑动,画面里,一颗蓝色的星球周围,时空泛起了涟漪,“而黑洞,是宇宙中质量最极致的天体。它的引力大到连光都无法逃逸。据广义相对论,在黑洞的事件视界附近,时间会无限变慢。”
他举了那个经典的例子:“如果有一个宇航员,驾驶飞船靠近黑洞,在黑洞旁边待了一个小时,当他回到地球时,可能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。对于地球人来说,他的生命被无限拉长了;对于宇航员来说,他只度过了一个小时。”
“所以,什么是永恒?”教授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看向镜头,“所谓的永恒,不过是人类基于自身的时间流速,产生的一种错觉。在宇宙的尺度下,时间没有绝对的标准,它是相对的,是弯曲的,是可以被拉伸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