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,县试落幕的第一,天光大亮至辰时末,暖融融的光才透过贺家小院的窗棂,漫进贺兰玉的卧房。
连伏案应试,笔墨熬神,贺兰玉这一觉睡得沉实,全然没了往晨起练太极的利落。直到窗外枝头雀鸟叽叽喳喳闹得欢,他才揉着惺忪睡眼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骨节间泛起几分慵懒的酸麻,这才慢悠悠起身穿衣。青布长衫套在身上,抬手时还能感觉到周身因前练拳残留的黏腻,春渐暖,晨起打一套太极下来,浑身汗湿,用寻常皂角擦洗,总觉得洗不透彻,黏腻感缠在身上,格外不舒服。
腹中早已空空如也,咕咕叫个不停,贺兰玉懒得洗漱,径直朝着厨房走去。他进了厨房四下张望,不见爷爷与的身影——爷爷去了鹿鸣书院;刘氏天不亮就起身备了早饭,估摸是去县城里找什么杂活了或者去地里了,临走前定然给他留了吃食。
果不其然,灶台正中的陶碗里,扣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,一碗熬得绵稠的小米粥,还有一碟脆嫩的腌萝卜,都用净的粗布盖着,还留着微温。贺兰玉心头一暖,伸手揭开粗布,拿起馒头就想往嘴里送,目光却不经意扫过灶台角落,骤然顿住。
只见灶台靠墙处,摆着一个半满的粗陶罐,罐口用荷叶封着,内里是前几刚熬好的雪白猪油,油香醇厚,是平里炒菜、拌粥的佳品;猪油罐旁,放着一个竹盆,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燥的草木灰,是灶膛里烧柴火剩下的,积攒下来用来肥田、擦洗厨具,再寻常不过。
就是这两样再普通不过的物件,猛地撞进贺兰玉眼底,让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,如同漆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火,瞬间照亮了思绪。
油脂加碱,皂化反应!
深埋在记忆里的化学知识,此刻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清晰得仿佛昨才在实验室里作过。猪油的主要成分是脂肪酸甘油酯,而草木灰的核心成分是碳酸钾,碳酸钾溶于水便成了碱性液体,二者按比例混合,小火加热搅拌,便能发生皂化反应,生成甘油与脂肪酸盐——那脂肪酸盐,正是能去污洁净的肥皂!
春气温渐升,每晨起练拳后浑身黏腻,用草木灰擦洗,不仅去污力差,还不舒服。若是能做出肥皂,往后洗漱、洗衣,都能清爽利落,再也不用受这黏腻之苦。
这念头一旦生,便疯狂滋长,贺兰玉兴奋得浑身微颤,手里攥着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,连饥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他快步走到灶台边,伸手摸了摸猪油罐,又捧起一把草木灰,燥的灰末从指缝滑落,他眼中的光亮越来越盛,恨不得立刻动手试验。
强压下心头的激动,贺兰玉先把留的饭食热在灶上,添了两细柴,小火温着。等粥饭热透,他狼吞虎咽吃了馒头、喝了粥,填饱肚子后,一刻也不耽搁,立马着手准备制皂的器具。
家里没有实验室的玻璃器皿,他便去柴房翻找,寻出一个豁了口的旧瓦罐,罐身厚实,耐得住火烧,正好用来做反应容器;又找来一净的长木筷,权当搅拌棒;再取来一个粗瓷碗,用来调配草木灰水。
他先舀了两碗草木灰放进瓷碗,倒入清水,用木筷不停搅拌,让草木灰充分溶解,浑浊的灰水渐渐变得微黄,静置片刻,待灰渣沉底,上层清液便是富含碳酸钾的碱液。按照记忆里的配比,油脂与碱液大致按一比二调配最为合适,他小心翼翼舀出一勺猪油放进瓦罐,再倒入两勺滤好的草木灰清液,比例大致对齐,这才将瓦罐架在灶上,引了极小的火苗,慢慢加热。
制皂的关键,他记得一清二楚:温度要控制在八十到九十度之间,绝不能沸腾,一旦沸腾,反应会被破坏,成品彻底作废;搅拌必须持续不断,至少半个时辰,让油脂与碱液充分接触,才能保证皂化完全;若是有盐,加盐还能析出肥皂,提高,可眼下家中没有细盐,只能靠后续蒸发水分凝固。
没有温度计,他只能用手掌贴在瓦罐外壁,细细感受温度。掌心贴着粗糙的陶土,暖意慢慢渗透,若是觉得烫得掌心发疼,就立刻把瓦罐挪离灶火,等温度稍降再放回;没有专业搅拌器,只能攥着木筷,一圈一圈不停搅拌,手臂很快就泛起酸意,可他不敢有丝毫懈怠,眼睛死死盯着瓦罐内的混合物,生怕温度失控、搅拌间断。
灶火静静燃烧,火苗舔着瓦罐底部,罐内的猪油渐渐融化,与草木灰水慢慢交融,泛起细密的泡沫,一股油脂与草木灰混合的淡淡怪味飘散开来。贺兰玉专注地搅拌着,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襟上,他却浑然不觉,满心都是试验能否成功的期待。
半个时辰过去,他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,手腕发麻,握着木筷的手都在微微颤抖,罐内的混合物变得浓稠黏腻,不再是油水分离的状态。他以为反应已然完成,连忙熄了灶火,将混合物倒在净的木板上,想等它冷却凝固。
可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那混合物依旧软塌塌的,颜色发灰,黏糊糊地粘在木板上,散发着刺鼻的怪味,像一坨变质的麦芽糖,别说去污,连成型都做不到。
第一次试验,彻头彻尾失败了。
贺兰玉没有气馁,做科研试验,失败是家常便饭,几十次、上百次失败都经历过,这点小挫折本不算什么。他蹲下身,仔细观察失败品,很快找出问题所在:草木灰水浓度太低,搅拌时火候稍有不稳,温度略高了些,导致皂化反应极不彻底。
他默默记下问题,将失败的糊状物小心翼翼铲起来,倒进后院的垃圾堆,用浮土盖好,清理净瓦罐与木板,打算稍作休整,立刻开始第二次试验。
不多时,刘氏提着菜篮回到家中,见厨房地面有些水渍,贺兰玉手上沾着油灰,一脸专注地琢磨着什么,便笑着问他在忙活什么。贺兰玉怕担心,只说闲着无事,琢磨个清洁的小物件,刘氏素来疼他,见他兴致盎然,也不阻拦,只叮嘱他别累着,随后便去准备午饭。
午饭过后,爷爷从书院归来,简单问了几句县试的情况,贺兰玉笑着应答,说发挥尚可,爷爷便放心地又回书院了。贺兰玉趁着午后时光,再次钻进厨房,开始第二次制皂试验。
这一次,他吸取教训,先把草木灰水倒入锅中,小火熬煮,蒸发掉多余水分,大大提高碱液浓度;加热时格外留意火候,始终保持极小的火苗,时刻用掌心测温,绝不允许温度过高;搅拌时更是咬着牙坚持,哪怕手臂酸痛难忍,也一刻不停,足足搅拌了近一个时辰。
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,即便调整了碱液浓度与温度,瓦罐内的混合物依旧出了问题——油脂与碱液没能完全融合,静置片刻便泾渭分明,上层浮着一层未反应的猪油,下层是浑浊的碱液,像一碗搅不匀的油茶,分层明显,反应依旧不完全。
第二次试验,再次失败。
贺兰玉看着分层的混合物,眉头微蹙,冷静分析缘由:搅拌速度不够均匀,局部接触不充分,加上水分依旧偏多,才导致分层。他没有犹豫,当即清理好器具,准备第三次试验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唤他吃晚饭,他匆匆吃过,又一头扎进厨房。夜色渐深,小院里一片安静,只有厨房的灯火亮着,贺兰玉借着昏黄的油灯,专注地进行第三次尝试。
这一次,他把所有问题一一修正:草木灰水熬至浓稠,碱度恰到好处;火候控制到极致,瓦罐外壁温度始终温而不烫;他换了更粗的木棍,绑上净布条,增大搅拌面积,匀速不停搅拌,整整一个时辰,丝毫不敢懈怠。
罐内的混合物渐渐变得浓稠,从液态慢慢转为半固态,泡沫细腻均匀,怪味也淡了许多,不再刺鼻。贺兰玉心中一动,知道这次定然有戏,等搅拌至完全浓稠,他立刻熄了火,将混合物小心翼翼倒入提前凿好凹槽的木模中,抹平表面,再用净粗布盖好,放在阴凉通风处,静静等待凝固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松了口气,揉着酸痛的手臂,满心期待地回房歇息。
四月初八,也就是试验开始的第三天,天刚蒙蒙亮,贺兰玉便迫不及待地起身,直奔厨房。他轻轻掀开盖在木模上的粗布,晨光落在模子中,一块淡黄色的固体静静躺在凹槽里,表面光滑平整,质地紧实,没有丝毫杂质,只散发着淡淡的油脂清香。
成功了!
贺兰玉心头狂喜,激动得差点喊出声。他拿起小刀,轻轻切下一小块,指尖触感温润紧实,有些软。
他快步走到水缸边,舀起清水,将肥皂块放入水中轻轻揉搓,瞬间,细密洁白的泡沫源源不断地冒出来,比寻常皂角的泡沫细腻十倍不止。他将泡沫抹在手上,轻轻揉搓,再用清水冲净,原本沾着油灰的双手,瞬间变得清爽净,没有一丝黏腻,也没有碱涩感,格外顺滑。
他又找来一块沾了油污的粗布,用肥皂轻轻揉搓,不过几下,顽固的油污便被泡沫包裹,轻轻一搓便脱落,清水一冲,粗布立马洁净如新。
三的反复试验,数次失败调整,终于制成了这去污奇效的肥皂!贺兰玉蹲在厨房角落,捂着嘴无声地笑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看着手中的肥皂,只觉得香气略显寡淡,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油脂腥气,心中暗暗盘算,等今去鹿鸣书屋交了《西游记》的稿子,拿了稿费,便去药材商行买几朵新鲜牡丹花,将花瓣碾碎掺进肥皂里,定能添上几分清香,让肥皂更好用、更好闻。
收拾好厨房,贺兰玉换上净衣衫,想起今还要去鹿鸣书屋交稿,便整理好这几写的《西游记》文稿。此前因忙着县试,写作耽搁了些,如今总共写了二十回,他打算后加紧创作,今先将稿子送去。
收拾妥当,贺兰玉出门前往鹿鸣书屋,顾掌柜见他到来,笑着迎上前,关切问道:“阿玉,县试考得如何?看你神色,定然是发挥不俗。”
贺兰玉眉眼带笑,温和答道:“还算顺利,应该差不了。”
说着,他将文稿递上,顾掌柜接过翻看,连连称赞,当即取出十二两银子的稿费递给贺兰玉。自从此前沈九齐赔了五十两银子,便不再收他的稿费,说他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,不会乱花钱,让他自己留着支配。
贺兰玉接过银子,心中已有盘算,先去集市买了些肥猪肉,想着让多熬些猪油,往后多做些肥皂,自家使用,多余的可以卖出去;再买上几朵娇艳的牡丹花,回去改良肥皂香气。
回到家中,他找了个稳妥的理由,让刘氏帮忙熬制猪油,刘氏见孙子想要,自然满口答应,立马动手处理肥肉,灶间再次飘起猪油的醇香。
初九的晨光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贺兰玉一早就起了身,脚步轻快地钻进厨房,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模子里的肥皂已经完全凝固,硬实得恰到好处。他握着净的小刀,沿着木板的凹槽轻轻一撬,一块规整的淡黄色肥皂便脱胎而出。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,凑近闻着,虽有淡淡的油脂气,却洗去了前几失败品的刺鼻怪味,反倒多了几分质朴的烟火气。
他依着同样的法子,将熬好的猪油和浓缩后的草木灰水按比例调配,小火加热,持续搅拌,又加入了捣碎的牡丹花。这一回,他早已摸清了火候与浓度的诀窍,罐内的混合物很快变得浓稠,泡沫细密均匀,半个时辰不到,皂化反应便彻底完成。
贺兰玉早早就备好了二十几块块大小不一的木模,有长方的,有正方的,还有他特意凿出的小巧圆形模子。他将熬好的皂液一一倒入,用布仔细盖好,摆在厨房阴凉的角落。
到了初十这天清晨,贺兰玉早早便守在厨房。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木模上的粗布,一块又一块淡黄色的肥皂整齐地躺在凹槽里,大小均匀,边缘光滑。他数了数,足足二十多块,大大小小堆了满满一竹篮。
阳光洒进厨房,落在肥皂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贺兰玉拿起一块最大的长方形肥皂,走到院子里,舀了一盆清水试手。
他将肥皂在水里轻轻一搓,洁白的泡沫便涌了出来,绵密得像云朵。他抹在手上反复揉搓,再用清水冲净,原本因连制皂沾染上的油垢瞬间消失,双手变得爽洁净,连皮肤都细腻了几分。他又拿了一件沾了泥渍的粗布衣裳,用肥皂搓洗不过几下,泥渍便被泡沫裹住,清水一冲,衣裳便恢复了原本的颜色,净净。
“阿玉,你这法子可真神了!”刘氏端着刚蒸好的馒头走进院子,看着竹篮里的肥皂,又看了看贺兰玉洗得净的双手,眼里满是惊叹,“往后咱们家洗衣、洗漱,可再也不用愁了。”
爷爷贺兰修也从书房走出来,拿起一块肥皂端详了片刻,捋着胡须笑道:“吾孙聪慧,竟能以寻常之物制出这般好物,真是难得。”
贺兰玉笑着将一块小巧的圆形肥皂递给:“,您试试,用它洗脸洗手,比草木灰舒服多了,也不伤手。”
刘氏接过肥皂,在脸上轻轻搓了搓,果然泡沫细腻,洗后脸上只觉得清爽,没有半点黏腻和涩意,顿时喜笑颜开:“真是好东西!阿玉,今天不是放榜之吗?你给你爷爷赶紧去看榜吧,回来在捣鼓你这个东西。”
“莫急,那榜单就摆在那里,无论我们早些时候前往或是稍迟一些到达,都无法改变既定事实啊!”贺兰玉依旧手持着那块肥皂,看似心不在焉地说道,但实际上他心中正盘算着是否要再加入其他种类的鲜花,能让这块肥皂散发出不同的香气。
“阿玉呀,虽说如此,但咱们也不宜耽搁太久哦。”今乃是放榜之,同时亦是贺兰修的休息。尽管他内心着实焦灼难耐,但表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那份沉稳与镇定。
“晓得啦晓得啦,爷爷~我们先用过早膳,我在泡洗个热水澡,随后便随您一同前去查看榜单便是。”贺兰玉满口应承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