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37

贺兰玉手里的竹筷悬在半空,目光死死钉在厨房门槛边那口半人高的青釉水缸上,连碗里素面条上飘着的几葱花都没心思看。

刘氏端着空木碗走到灶台边,拿起挂在檐下的粗布抹布擦了擦灶台沿,动作慢悠悠的,声音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疚:“玉儿啊,不是抠门,这三天连着请郎中抓药,把你爷爷攒的那点体己钱全花光了。你爷爷贺兰修在书院教蒙童,一个月才六百文钱,要留着买米买布,还得给你攒着后考童生的束脩。等过阵子他发了月奉,就割二斤五花肉,给你炖个黄豆炖肉,再蒸碗白米饭,好不好?”

刘氏说着,抬手擦了擦眼角,皱纹里都裹着愧疚。她这辈子苦惯了,如今孙子刚醒过来,却只能吃顿素面条,她这当的,心里跟针扎似的疼。

贺兰玉慢慢放下筷子,指尖蹭了蹭温热的碗沿,把那点被面条暖热的心思压下去,扯了个算不上笑的嘴角:“,没事的,我不挑。”

他是真的不挑。他的记忆里有少年的记忆,虽然也有美食的记忆,主要是,他心里装着的事儿,压就没怎么注意到口味。

等刘氏收拾完碗筷,拎着竹篮去院子里腌咸菜了,贺兰玉才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水缸边。

这口水缸是他家前年才换的,青釉瓷面磨得光润,缸沿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,是以前贺兰修教幼童读书时,拿着树枝在这儿练字划出来的。缸里的水接了山泉水,清澈见底,平平静静的,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墨玉。

贺兰玉深吸一口气,慢慢低下头。

视线落进水里的那一刻,他的呼吸猛地顿住了。

水里映出的那张脸,清晰得仿佛刻在眼底。

眉是不似寻常男子的眉毛粗硬凌厉,而是纤长柔和,眉峰处微微舒展,带着几分清隽的弧度;眼是瑞凤眼和杏眼结合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是深黑色的,像浸在水里的墨珠,轻轻一转,就漾开一圈细碎的波光,不笑时是抖音上说的厌世脸,笑起来又仿佛眼中有星辰;鼻梁高挺又秀气得恰到好处,鼻梁左侧有一颗痣;唇瓣是天然的淡红色,唇线清晰,唇珠小巧,抿起来时透着点疏离,松开时又显得温润。

最惹眼的,是那皮肤。

白,是那种透着瓷光的白,不是苍白,是像江南冬里晒过太阳的白瓷,细腻、光滑,寻不到一点瑕疵,连下颌线处的绒毛都清晰可见,在水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贺兰玉看得发怔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水面。

“哗啦”一声,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,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晃了晃。原本清晰的眉眼变得朦胧了些,像被晨雾裹着的远山,又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,眉眼间的精致被添了几分灵动,反倒更显好看了。

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——“貌比潘安”“厌世脸”。

他觉得是文人夸人的套话,此刻看着水中倒影,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。潘安是谁?是话本里写的“天下第一美男”,可如今这水缸里的脸,可不比话本里的描写差分毫。

“这模样,怕是比戏台上唱《牡丹亭》的柳梦梅还要俊朗。”贺兰玉在心里喃喃。

他割裂的两个记忆里,女孩的记忆似乎更占主导意识,女孩是个普通的现代女孩,长相清秀,算不上惊艳,但也不难看。可跟这具身体的脸比起来,简直是天差地别。老天爷怕不是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——她一个女的,夺舍了一个男孩身体,关键这身体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脸?也不知道长大以后会不会变得阳刚气一些。

“孙儿,玉儿……”

刘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带着点哽咽的调子,贺兰玉不用回头也知道,老太太又在想儿子儿媳了。

果然,等刘氏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水缸里的倒影,抬手擦着眼泪,声音沙哑又感慨:“你这模样,就挑着你爹娘的优点长。你娘当年在县城里,可是数一数二的美人,走在大街上,连铺子老板都愿意多给她塞块糖。可惜啊,我的儿和好儿媳……”

刘氏说着,伸手轻轻摸了摸贺兰玉的头顶,掌心粗糙,却带着暖乎乎的温度。

贺兰玉没有回头,依旧盯着水面上的倒影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

他不是在感慨自己长得好看,而是在琢磨一个新的问题——在这样的古代,一个男孩子,长成这样,真的是好事吗?

他的记忆里,书院里的同窗私下里议论过,说原主“长得太秀气,不像个男子,倒像个女娇娥”。还有个调皮的学童,曾偷偷给原主起了个外号,叫“贺兰仙子”,被他追着打了半条巷子才罢休。

那时候他只觉得羞恼,可现在贺兰玉站在这儿,看着水中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古代不比现代,男子讲究的是阳刚之气,是浓眉大眼、虎背熊腰,才显得有担当、有魄力。可他这张脸,太柔了,柔得甚至有些过分。细长柳眉杏眼,皮肤白皙,笑起来还有梨涡,任谁看了,第一反应都是“好看”,而不是“英武”。

在书院里,或许会被同窗嘲笑、排挤,说他“娘里娘气”;走在县城的街上,说不定会被人指指点点,说他“不像个男子汉”;就算后考了功名,入了官场,一张过于精致的脸,会不会也成了别人诟病的话柄?

更重要的是,这张脸太惹眼了。

贺兰玉的记忆里,挺他爹讲过兖州府里就有世家官吏喜好男风。要是被这样的人盯上,看中了这张脸,要怎么办?父母又不在了,爷爷都是普通人,估计是护不住他。

他越想越心惊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缸沿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
水面上的倒影也跟着皱起了眉,那张精致的脸上,添了几分愁绪。

贺兰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不行,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。事已至此,脸是天生的,改不了,那就得想办法适

他抬起头,看着水缸里的倒影,试着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。

水里的人影立刻跟着笑了起来,眉眼冷艳又疏离,唇红齿白的模样,雌雄莫辨。

“完了,这笑容太娘了。”他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收敛了笑容,嘴角绷得笔直,连眼神都收得严肃了些。

再看水里的倒影,脸上的笑意褪去,只剩下几分清冷的精致,倒也多了点男子的疏离感。

“以后可得收敛点,不能随便笑。”贺兰玉对着倒影,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。

他又试着抿了抿唇,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,盯着水面看了许久,直到水面的涟漪慢慢平复,倒影重新变得清晰,才缓缓直起身。

阳光透过厨房的木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青釉水缸里的水泛着微光,映着他那张精致的脸,眉眼间的愁绪还未完全散去,却多了几分坚定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身材。

“看来还得好好锻炼锻炼,每天打一遍太极吧。”贺兰玉在心里盘算着。

院子里的鸡“咯咯咯”地叫了两声,刘氏已经拎着咸菜坛子回了屋,坐在门槛上择菜,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等开春了,多种些菜,再养几只鸡,子就能好点了。你爷爷说,等你身子养好了,就带你去书院,后考个秀才,你爹娘在天上也能安心……”

贺兰玉走到门槛边坐下,挨着刘氏,看着院子里的几棵没有树叶的老槐树。院子不大,正屋四间,正屋是土木石结构,青砖铺地,木梁上还刻着简单的云纹,是原主父母生前做生意时盖的,在县城外围不算多豪华,却也收拾得净整洁。东边的厢房是原主的书房,里面摆着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,还有几个堆满了经书的书架,紧挨着书房是贺兰玉的卧房;西边的厢房现在爷爷住着,还有一间算是招待客人的房间,有桌子和几张椅子。偶尔有亲戚来住;厨房和茅房在院子的最西边,院子门朝东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
这就是他的家,不大,却很温馨。

刘氏择完菜,抬头看了看贺兰玉,见他盯着老槐树发呆,以为他还在想着吃的事,又安慰道:“玉儿,别着急,等过阵子,一定给你炖肉。你现在身子刚好,得好好养着,不能亏了身体。”

贺兰玉回过神,笑了笑,声音温和:“,我知道,我不饿。”

他的笑容很淡,却很真诚,没有了刚才对着水面时的那种软乎乎的感觉,多了点少年人的沉稳。

刘氏看着他的笑容,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格外慈祥:“我们玉儿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

贺兰玉没说话,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心里思绪万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