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38

酉时末的头早已沉进西边的山坳,最后一缕残阳透过破旧的窗棂,在土坯墙上投下一道细长而黯淡的影子,转瞬便被渐浓的暮色吞噬。贺兰修踏着黄昏的余晖,脚步匆匆地赶回家里,粗布长衫上沾着些许尘土,袖口磨得发毛,边角甚至起了几缕线头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贺兰修没有停留,走进了贺兰玉的卧房。屋内没有点灯,昏暗中,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贺兰玉。少年正微微侧身,一只手艰难地抬起,指尖微微蜷缩,试着握紧拳头,又缓缓伸直,动作僵硬而笨拙,像是在调试一台许久未用、生了锈的新机器。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脖颈处,慢慢转动着头,每动一下,眉头就会微微蹙起,显然是身体还未完全适应,带着难以言说的酸痛。

听到脚步声,贺兰玉停下了动作,缓缓转过头,看向门口的贺兰修。昏暗中,他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脸上深深的皱纹,那皱纹纵横交错,像是被岁月的刻刀一道道刻上去的,每一条都藏着生活的艰辛与不易。贺兰修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夹杂在黑发之间,显得格外刺眼,额头上的抬头纹很深,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却又在看向他的那一刻,瞬间柔和下来,裹着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
贺兰修走到床边,慢慢坐下,床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,像是不堪重负。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贺兰玉的额头,指尖微微颤抖着,快要碰到的时候,又轻轻缩了回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他的手上布满了裂开的茧子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墨渍,那是常年握笔教书留下的痕迹——他在华清鸣鹿书院当先生,每与笔墨纸砚为伴,却终究没能靠着笔墨改变家里的困境。

谁也不会想到,贺兰修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,年轻时也曾满怀壮志,想要通过科举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,让家人过上好子。可命运弄人,他接连几次参加科举,都名落孙山,一次次的打击,磨平了他的棱角,也耗尽了他的心力。后来,便在华清鸣鹿书院找了一份教书的差事,自从儿子儿媳过世后,子过得愈发紧巴巴。

有时候,家里连买盐的钱都要向隔壁的邻里赊账,等到月底发了束脩,再一点点还上。贺兰修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把所有能省下来的钱,都攒起来,要么用来给贺兰玉买笔墨纸砚,要么用来给贺兰玉补身体。在他心里,贺兰玉是贺兰家唯一的独苗,是他的希望,是他活下去的动力,他把自己未完成的科举梦,全部寄托在了贺兰玉的身上,盼着他能好好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改变贺兰家的命运,也能告慰儿子儿媳的在天之灵。

可他太急了,急得有些偏执。他每督促贺兰玉苦读,从清晨读到深夜,不许他有片刻懈怠,哪怕贺兰玉已经疲惫不堪,哪怕他已经面露难色,贺兰修也不肯松口,甚至会忍不住呵斥他。他以为,只有这样,贺兰玉才能快点成长,才能早扛起贺兰家的重担,却忘了,贺兰玉还只是个12岁的孩子,承受不住这么沉重的压力。这一次,贺兰玉跳河寻死,像一盆冷水,狠狠浇醒了贺兰修,也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。

卧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更显寂寥。贺兰修坐在床边,沉默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却又咽了回去,反复几次,终究还是欲言又止。他的眼神复杂极了,看向贺兰玉的目光里,有心疼——心疼孙子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么多,心疼他差点离自己而去;有愧疚——愧疚自己太过严苛,愧疚自己没能保护好他,愧疚自己让他活得这么辛苦;还有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,那是不甘,是遗憾,是对命运的无奈,也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。

贺兰玉静静地看着贺兰修,没有说话。他能读懂男人眼神里的复杂,能理解他的苦心。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,他知道,爷爷这些年过得有多难,知道爷爷对他的期盼有多深。在这个封建时代,等级森严,寒门子弟想要跨越阶级,摆脱贫困,唯一的途径就是读书,就是参加科举,考取功名。

这一里,贺兰玉躺在床上,思绪翻涌,想了很多很多。他想起了两份记忆的人的委屈和绝望,想起了女博士临终的遗憾,想起了贺兰玉的脆弱和无助,想起这个时代的残酷和无奈。他是幸运的,继承了两份记忆的重生者,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,那就在这里活下去吧。

又沉默了许久,贺兰修终于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哽咽:“玉儿,你爹没了,你娘也没了,贺兰家就剩你一独苗了。”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顿了顿,眼眶微微泛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,“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爷爷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,也没脸去见你爹你娘了。”
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贺兰玉的手,贺兰玉的手很瘦弱,指尖还有些冰凉,贺兰修的手粗糙而温暖,布满了茧子,握着他的手,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希望。“爷爷再也不你读书了,”贺兰修的声音愈发沙哑,带着深深的愧疚,“你以后想读就读,不想读就算了,爷爷再也不呵斥你了,再也不你了。只要你好好活着,平平安安的,就比什么都好。”

说完这句话,贺兰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彻底崩溃了一般,猛地从床边滑了下去,“噗通”一声,瘫跪在了地上。他的脊背佝偻着,双手撑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着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,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独自舔舐伤口。四十七岁的男人,在这一刻,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和伪装,露出了内心最脆弱的一面。他怕了,真的怕了,他怕失去这最后一独苗,怕自己唯一的希望也彻底破灭。

贺兰玉吓了一跳,完全没料到爷爷会做出这样的举动。他顾不上身体的虚弱,也顾不上身上的酸痛,猛地从床上翻了下来,因为动作太急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他赶紧稳住身形,快步走到贺兰修身边,伸出手,用力去扶他。“爷爷,您快起来,您快起来啊!”贺兰玉的声音带着急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
他的手碰到贺兰修的胳膊,能清晰地感受到爷爷肩膀的颤抖,感受到他身体的虚弱。那一刻,贺兰玉真切地感受到,这具瘦弱的肩膀上,压着多少沉重的东西——压着丧子丧媳的痛苦,压着生活的艰辛,压着对未来的迷茫,更压着对他的全部希望。那份希望,沉重得像一座山,压得贺兰修喘不过气,也压得贺兰玉的心头一紧,鼻子一酸,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“爷爷,您别这样,”贺兰玉用力搀扶着贺兰修,声音真切而坚定,眼眶通红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贺兰修的粗布长衫上,“我以后会认真读书的,真的,不用您督促我,我也会认真读书,我会好好努力,不会再让您失望,不会再做傻事了。您快起来,跪在地上,折煞孙儿了。”

贺兰修听到这话,身体猛地一僵,缓缓抬起头,他只觉得自己的孙儿变了,模样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,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变了,布满皱纹的脸上,泪水纵横,那双疲惫的眼睛里,充满了疑惑和不敢置信,他看着贺兰玉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真的吗?玉儿,你说的是真的?你真的愿意好好读书,不再抱怨,不再做傻事了?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以为,贺兰玉会怨恨他,会拒绝再读书,可没想到,贺兰玉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贺兰玉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神无比郑重,没有丝毫的犹豫,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爷爷,我是认真的。以前是我不懂事,是我太任性,不明白您的苦心,不懂得读书的重要性,让您担心了。这一天,我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,我知道,读书才是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,才是改变我们贺兰家命运的唯一希望。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,我会好好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,让您过上好子,也告慰我爹娘的在天之灵。”

他的话语坚定而有力,眼神里充满了决心,没有丝毫的敷衍和虚假。贺兰修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坚定,看着他脸上的认真,浑浊的眼睛里,渐渐泛起了光芒,那是希望的光芒,是欣慰的光芒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贺兰玉的头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,泪水掉得更凶了,这一次,不再是悲伤和绝望的泪水,而是欣慰和感动的泪水。

“好,好,好,”贺兰修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哽咽,却充满了喜悦,“我的玉儿长大了,懂事了,真是太好了。爷爷相信你,爷爷相信你一定能做到,一定能有出息。”他挣扎着,在贺兰玉的搀扶下,慢慢站了起来,因为跪得太久,双腿发麻,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,贺兰玉赶紧扶住他,小心翼翼地扶他坐在床边。

贺兰修坐在床边,平复了许久,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。他看着贺兰玉,眼神里满是心疼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,轻声说道:“玉儿,你刚醒过来,身子还虚得很,别太激动,也不用之过急。读书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,慢慢来,爷爷不你,只要你用心去学,就好。”

贺兰玉点了点头,说道:“爷爷,我知道,我会慢慢来的,不会急功近利的,您放心。”

贺兰修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显得比之前精神了许多。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神微微沉了沉,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,看着贺兰玉,轻声说道:“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,等过了年,你就跟着我去鸣鹿书院读书吧,不用再去原来的书院了,我已经帮你给你夫子说了。原来书院条件不好,没有好的环境,也没有志同道合的同窗,鹿鸣书院有更好的夫子,也能和其他学子交流学问,对你的学业会有很大的帮助。”

贺兰玉听到“鸣鹿书院”这四个字,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原主记忆里关于这座书院的一切,那些记忆碎片渐渐拼凑完整,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。他知道,华清鸣鹿书院并非普通的书院,它是京州京城户部侍郎顾大人的家族书院,背景不简单。

顾侍郎出身贫寒,是顾家村人,年轻时家境贫寒,却勤奋好学,一心向学,后来参加科举,考中了二甲进士,得以入朝为官。顾侍郎为人重情重义,感念顾家村的乡亲们在他落魄时对他的帮助和托举,也为了让家乡的学子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,便在县城开办了这家鸣鹿书院。书院的师资力量雄厚,先生们大多是有学识、有经验的读书人,甚至还有一些曾在京城为官、告老还乡的老先生,教学质量极高。

而且,鸣鹿书院的学生成分也比较复杂。大多是顾家村的子弟,顾侍郎对这些家乡的学子格外关照,不仅学费减免,还会时常接济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;除此之外,还有很多想要巴结顾侍郎的世家官僚子弟,他们不惜花费重金,也要进入鸣鹿书院读书,只为能有机会接近顾侍郎,为自己的家族铺路。这些,都是以前贺兰修一点点讲给原主听的,原主当时只当是耳旁风,不曾放在心上。

一想到这里,贺兰玉的心里就充满了期待,可随即,他又皱起了眉头,轻声问道:“爷爷,鸣鹿书院的学费一定很贵吧?我们家里的条件,能负担得起吗?”他知道,家里的子过得紧巴巴的,连买盐的钱都要赊账,鸣鹿书院这样的书院,学费肯定不便宜,他不想再给爷爷增加负担。

听到贺兰玉的话,贺兰修的眼神暗了暗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随即又笑了笑,拍了拍贺兰玉的手,轻声说道:“玉儿,你不用心学费的事情,爷爷都已经安排好了。我把家里的五亩田卖了,卖了二十两银子,这些钱,足够你去鸣鹿书院读书,足够你从县试读到府试了,省着点用,甚至还能剩下一些,给你补身体,再说我也是鹿鸣书院的夫子,你的学费会便宜一些。”

“什么?爷爷,您把田地卖了?”贺兰玉吓了一跳,脸上满是震惊和愧疚,十亩田就卖了一半。

看着贺兰玉愧疚的样子,贺兰修笑了笑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却坚定:“玉儿,田地没了可以再挣,可你的学业不能耽误。在爷爷心里,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,比这几亩田地重要得多。只要你能好好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还怕没有田地吗?还怕过不上好子吗?”
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你放心,爷爷还有教书的束脩,加上还有五亩田地,虽然不多,但省着点用,也能维持我们三个人的生计。而且,书院里管一顿午饭,你也不用在家吃饭,能省不少粮食。等你将来有出息了,我们再把田地买回来,甚至买更多的田地,把我们的家打理得越来越好,好不好?”

“爷爷,”贺兰玉的声音带着哽咽,眼神无比郑重,“您放心,我一定不会的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