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将尽,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华清县书院的飞檐,将檐角铜铃的脆响揉进琅琅书声里。整个五月,贺兰玉的子都被府试备考填得满满当当,指尖磨出薄茧,案头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《策论通要》与诗词稿本堆得半人多高
书院为助力府试备考,格外用心。除了原本分管经义、八股、策论、诗词的四位夫子照常传道授业,还特意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孔夫子入驻锦绣班甲班。这孔夫子乃是书院登科班的专属教习,登科班都是为了参加乡试的秀才,孔夫子学识渊博,又朝中为官多年,桃李满天下,平里极少踏足锦绣班,此番破例,足见书院对府试的重视。
孔夫子授课,重实学、去虚浮,最忌死记硬背、墨守成规。初到课堂,他并未急着开讲章,而是先翻看了学子们平的课业文章,尤其留意贺兰玉的习作。当看到贺兰玉的八股文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——那篇《学而不厌》破题精准,承题严谨,起讲层层递进,于规矩中藏巧思,既贴合程朱理学的核心要义,又融入了贺兰玉对“学”与“用”的独到见解,绝非死读书之辈。
翻到经文释义时,孔夫子更是微微颔首。贺兰玉对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解读,不囿于旧注,而是结合当下时局与民生,将“仁政”“民本”的理念讲得通透透彻,甚至引经据典,将《周礼》中的制度设想与当下地方治理的痛点相结合,见解之深,连孔夫子都忍不住拍案叫绝。
至于策论,贺兰玉的《论兖州府水利兴修》更是让孔夫子眼前一亮。他以现代水利知识为基,结合兖州府的地理水文,提出“疏浚故道、修筑堤堰、引泉灌田”的具体方案,条理清晰,务实可行,全无空泛之谈。而他的诗词,既有“槐风穿院书声远,一枕清欢对墨香”的书院闲情,亦有“藏丘壑行千里,笔落云烟起万重”的少年意气,清丽隽永,意境悠长。
“贺兰玉此子,果然聪明通透,绝非寻常学子可比。”孔夫子在课堂上当众点评,声音洪亮,传遍整个教室,“八股、经文、策论、诗词,无一不精,且见解独到,既有读书人的风骨,又有不拘一格的灵气。此番府试,只要正常发挥,必能名列前茅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学子皆侧目。有人面露敬佩,有人暗自较劲,而贺兰玉只是起身躬身行礼,神色谦逊,这份不骄不躁的沉稳,更让孔夫子添了几分欣赏。
时光在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,转眼便到了五月底。兖州府府试的子早已敲定,定在六月初五至六月初九,每上午辰时开考、午时收卷,考场设于兖州府学宫,规制森严,监考极严。华清县隶属兖州府,各县试学子需齐聚兖州城竞逐,唯有通过府试,方能进入院试最终环节,争夺秀才功名。
书院深知府试的重要性,五月底便为锦绣班甲班赴考学子放了假。放假当,山长与诸位夫子齐聚讲堂,再三叮嘱:“兖州府试,关乎诸位前程,务必早启程,一路谨慎。官道虽平,亦需提防宵小;衣食住行皆要周全,莫与闲人争执是非。安心备考,发挥平所学便好,若有难处,可与同窗相互照应,切勿独自逞强。”
夫子的话语语重心长,满是期许,学子们纷纷躬身应下,眼底藏着对功名的期盼,也带着离家远行的忐忑。
放假这天午后,书院门口人声鼎沸,学子们与同窗、夫子作别,三三两两结伴归家。贺兰玉正欲独自步行回家,顾端快步上前,笑着拱手:“温泽,我送你一程吧。你东西不少,你爷爷今天没在学院。独自回去多有不便,我让车夫备了马车,正好同乘。”
贺兰玉知晓顾端心意,也不推辞,颔首应道:“那就劳烦九衡兄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书院大门,顾端的仆从早已牵着马车等候。马车车厢宽敞,雕花木纹精致,坐垫铺着柔软的棉絮,是顾家常用的出行之具。二人刚上车,刚行走一会,马车却猛地一顿,车外传来一阵争执的动静,还有仆从低声呵斥与辩解的声响。
顾端眉头微蹙,掀开车帘一角,对身旁亲随顾瑞道:“发生何事?为何突然停车?”
顾瑞快步上前,先是对着拦路的两人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退开,随后躬身向顾端汇报:“公子,车外有两位汉子拦路,并非歹人,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斗胆求助。小的已经问过缘由,他们皆是老实本分之人。”
顾端神色稍缓,示意他细说。顾瑞接着道:“这兄弟二人自称来自京洲北部的冰城府,原本打算前往南边的扬洲省投奔亲戚,寻个差事谋生。可一路风餐露宿走到兖州府,才得知那位亲戚早已病逝,断了投奔的念想。他们在兖州府城内寻了个店小二的活计,勉强糊口,可这兄弟俩性子耿直,不会阿谀奉承,无意间得罪了府里的管事,被人无端赶了出来,无处可去,便一路辗转来到了华清县。”
“他们说在华清县听闻顾家家风良善,乐善好施,是县里有名的仁厚之家。今看到顾府的马车,知道是顾家公子出行,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鼓起勇气拦车,只求公子能给条活路,赏口饭吃,做牛做马都愿意。”
顾端听完,转头看向贺兰玉,低声问道:“温泽,此事你怎么看?看二人衣着,虽破旧却整洁,眼神也坦荡,不像是奸猾之徒。”
贺兰玉颔首,掀开车帘示意二人下车。顾端与贺兰玉一同走下马车,抬眼望去,只见立在车前的是一对年轻兄弟。二人衣着打满补丁,满是旅途风尘,面色憔悴,却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质朴,没有丝毫猥琐之气。
见到贺兰玉与顾端两位公子,兄弟俩先是一愣,眼中瞬间亮起光芒——他们从未见过这般俊秀出尘的少年郎。年长的那个率先反应过来,拉着弟弟就要跪地磕头,声音带着哽咽与恳切:“两位公子行行好,收留我们兄弟二人吧!我们什么活都能,挑水劈柴、洗衣做饭,绝不敢偷懒,只求有口饭吃,有个安身之处!”
顾端连忙抬手,将二人扶起:“二位快快起身,不必行此大礼,有话慢慢说。”
兄弟二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年长的那个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历经磨难的沙哑:“回两位公子,小的叫关山,今年十八岁,这是我弟弟关海,今年十四岁。我们本是冰城府人士,父母生前教我们识了些字,读了几年书,可去年爹娘先后染病去世,家里一贫如洗,实在没法生活,才想着去扬洲省投奔舅父。谁知到了兖州府,才知道舅父也早已不在人世,我们兄弟二人无依无靠,一路漂泊,实在是没了去处。”
贺兰玉细细打量着两人:关山身高八尺,身形挺拔,肩宽背阔,骨架宽大,透着一股北方汉子的刚健之气;关海也有七尺五寸,虽是少年,却已初具英挺之姿,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。两人皆是长相硬朗俊秀,眉眼开阔,鼻梁挺直,与他记忆中北方人的形象契合至极。顾瑞在旁补充道:“公子,小的刚才试探过,这兄弟二人还会些拳脚功夫,想来是在家乡学过些皮毛,身子骨也硬朗,活定然是利落的。”
贺兰玉心中一动,暗自思忖:自己如今已是县试案首,接下来要备战府试、院试,往后离家远行的子只会越来越多。家中只有爷爷贺兰修、刘氏两位老人。自己若是长期离家,家中二老的起居无人照料,难免放心不下。
这关山、关海兄弟,虽身世可怜,却性子耿直,又识文断字,还懂拳脚,看着忠厚可靠。若是能留在身边,一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,免去流落街头之苦;二来关山身形高大,能护着家中二老,关海可以给自己当个书童。这是一举两得的事,何乐而不为?
想到此处,贺兰玉语气温和:“二位不必惶恐,我看你们身世可怜,又本分踏实。若是你们愿意,便留在我身边,往后跟着我,我给你们安身之处,管吃管住,再给月钱,不知你们意下如何?”
关山与关海闻言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愣在原地半晌,才反应过来,当即又要跪地磕头。贺兰玉连忙上前扶住二人:“既是愿意留下,往后便是一家人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兄弟二人激动得眼眶通红,连连点头,声音哽咽:“愿意!我们愿意!多谢公子收留,多谢公子大恩大德!我们兄弟二人必定誓死追随公子,绝无二心!”
顾端见贺兰玉已然做了决定,也笑着道:“温泽心善,这兄弟二人也算遇到贵人了。既然如此,便让他们跟着你回去吧,往后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贺兰玉谢过顾端的好意,随后让关山、关海跟在马车旁,一同往贺兰家走去。一路之上,兄弟二人小心翼翼地跟在马车边,脚步轻快,眼神中满是感激与忐忑,既庆幸自己终于有了归宿,也暗暗下定决心,一定要好好做事,报答公子的收留之恩。
贺兰玉领着关山、关海走进院中,爷爷今天有事别没去书院,两个人都在院中等候,见贺兰玉带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回来,皆是一脸疑惑。
贺兰玉连忙上前,将关山、关海的身世与自己想要收留他们的想法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爷爷贺兰修与刘氏。
贺兰修一辈子教书育人,在书院做了多年夫子,为人朴实低调,一辈子与书本、学生为伴,从未想过要让外人在家中伺候。刘氏更是勤俭持家,过惯了自给自足的子,闻言当即面露难色,摆了摆手:“玉儿,不可!我们都是普通百姓,哪有让人伺候的道理?这两位孩子身世可怜,我们若能帮衬,给些银两盘缠便罢,留下他们,反倒让他们受了拘束,不妥不妥。”
贺兰玉知晓二老心意,也不急于劝说,而是拉着爷爷的手,温和解释:“阿爷,阿,你们听我说。我如今是县试案首,接下来要去兖州府参加府试,往后府试、院试、乡试,离家的子只会越来越多。你们二老年纪大了,身边无人照料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这关山兄弟沉稳可靠,身形高大,也识文断字,处理作坊的一些事情,能护着你们;关海兄弟给我当个书童,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了。他们也是给自己寻条活路。”
他又细细劝说:“阿爷,您教书育人一辈子,最懂‘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’的道理。这兄弟二人走投无路,若无人拉一把,怕是真要流落街头。我们收留他们,既是行善,也能解我后顾之忧,一举两得的事。而且我给他们月钱,一人每月二两银钱,往后他们凭本事挣钱,也能有自己的前程,何来拘束之说?”
贺兰修与刘氏对视一眼,心中虽仍有顾虑,却也被贺兰玉的话说动。二老一辈子朴实,见贺兰玉说得恳切,又念及关山、关海兄弟的可怜身世,最终松了口。贺兰修沉吟道:“既如此,便依你。只是往后要好好待他们,莫要苛待,他们也是苦命人。”
贺兰玉连忙应下:“孙儿明白,定会待他们如兄弟。”
随后,贺兰玉便定下规矩:关山后担任家中管家,统筹家中大小事务,照料爷爷的起居;关海则做自己的书童,随自己一同前往兖州府备考,负责打理书箱、研墨铺纸、端茶送水。每月给二人各二两银钱,逢年过节另有赏赐。
关山、关海听闻,激动得再次跪地磕头,双手颤抖着接过贺兰玉递来的银两,眼眶通红:“公子大恩,我们兄弟二人定当肝脑涂地,报答公子!”
五月底最后一天,孔寅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来到贺兰家,脸上满是笑意:“温泽,这个花果山香皂的分红算出来了,足足三百两!”
贺兰玉接过分红木盒送走孔寅,打开一看,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,看着格外喜人。他心中欢喜,当即拿出一百两银子,用红纸包好,打算分别给二舅姥爷与二个舅家各二十五两。爷爷看着这么多银子,既惊喜又欣慰,刘氏摸着银子,连连感叹:“咱们玉儿真是有本事,小小年纪就能挣这么多钱,往后子不愁了。”
贺兰修也捋着胡须,眼中满是自豪,自家孙儿不仅学业拔尖,还这般有经商头脑,实在是难得。贺兰玉拿着银两,带着关海一同前往舅家和舅姥爷家,舅姥爷与舅家众人早已听闻香皂生意红火,见贺兰玉送来银子,皆是又惊又喜,连连推辞:“玉儿,这太多了,哪能要这么多银子,你留着自己用,备考、出行处处都要花钱。”
贺兰玉笑着摆手,执意将银子塞到舅姥爷和舅爷的手中,说辞一律是:“没有您们帮忙照看生意、打理铺子,这香皂也不可能卖得这么好,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。你们收下,给家里添些新衣,买些精米细面,改善改善生活,不必跟我客气。”
众人见贺兰玉心意已决,又念及他一片孝心,只好收下,看着贺兰玉的眼神愈发慈爱,满是感恩戴德。要知道,在这华清县,普通农户全家一年的收成也不过十两银子左右,这二十五两,足够他们过上富裕生活了,更何况这只是这一个月分红,这般恩情,他们自然记在心里。
回到家中,贺兰玉将二百两银子尽数交给爷爷贺兰修保管,又拉着爷爷的手,温声劝说:“阿爷,您在书院教书几十年,起早贪黑,费心费力,身子也熬得有些疲惫了。如今孙儿已经能挣钱,也有了出息,您就辞去书院的差事吧,在家陪着阿,种种花、养养草,安享晚年,不用再这般辛苦劳了。”
贺兰修教了一辈子书,从青丝到白发,早已将教书育人当成了毕生的执念,书院的一草一木、每一个学子,都让他割舍不下。闻言他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:“玉儿,阿爷知道你孝顺,可阿爷这一辈子,除了种地,就只会教书。看着那些学子从懵懂无知到学有所成,阿爷心里踏实。这教书的事,阿爷还能做,就不歇着了,你安心去考你的试,不用为我心。”
贺兰玉见爷爷态度坚决,知晓他对书院的感情,也不再强求,只是再三叮嘱爷爷平里多注意休息,随后,他又找来关山,给了他二十两银子,郑重交代:“关山,我此番去兖州府参加府试,少则十,多则半月才能归家,家中阿爷阿,就全托付给你了。你平里多照看他们的饮食起居,若是他们有个头疼脑热,务必及时请大夫,切莫耽搁。等我走后,你便去县城的车马行,挑选一辆结实耐用的马车,往后家里出行、采买东西也方便,银子从这二十两银子中拿即可。”
关山闻言,当即躬身行礼,看着二十两银子,又看了看贺兰玉,内心无比震惊,公子居然如此相信他,神色郑重无比:“公子放心,小的必定拼尽全力照料好老爷和老夫人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。马车之事,我明便去置办,一定选最好的,公子尽管安心赴考,家中一切有我。”他说话沉稳,行事利落,贺兰玉看在眼里,心中也愈发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