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47

四月十六,天刚蒙蒙亮,贺兰家的小院里就飘起了淡淡的粥香。

贺兰玉依旧是先在院里打了一套太极。动作舒缓圆融,抬手、沉肩、落掌,行云流水,不疾不徐。晨风吹动他素色的衣摆,晨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,衬得他周身都带着一股淡然出尘的气定神闲。

一套拳打完,身上微微发热出汗。贺兰玉收势静立,调息片刻,才回屋洗漱,安安稳稳坐下来吃早饭。

桌上是祖母刘氏一早熬的小米粥,配着两碟清爽的小菜,还有几个白面馒头。贺兰修坐在上首,看着孙子慢条斯理用饭的模样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欣慰。自打县试案首的消息传出去,这十里八乡,谁不羡慕他贺兰家养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孙儿。

“今回书院,功课要紧,也别太劳累。”贺兰修叮嘱道,“作坊那边有你表哥和我盯着,你安心读书,不用分心。”

贺兰玉点点头,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,温声道:“爷爷放心,我省得。书院里功课规整,我自有分寸。作坊的事,关键步骤盯紧些,其余按之前说的。

早饭吃得安静又舒心。贺兰玉收拾好自己的书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经书、时文集、笔墨纸砚,还特意多放了几块新制的花果山香皂,既有牡丹香,也添了几样清雅的梅香、兰香。

他跟着爷爷,背着书箱缓步出门。春城郊,风里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气,一路行来,心境平和。

他如今已是县试案首,走在路上,不时有乡邻热情打招呼,语气里满是敬重。贺兰玉都一一温和颔首,不骄不躁,依旧是往那副淡然模样。

待到抵达书院门口,爷爷就先进去了,说还没备课。独留走的慢的贺兰玉在门口外。

还没等他跨进朱漆大门,就看见书院里不少学子探头探脑,眼神齐刷刷往他身上瞟。贺兰玉心里隐约有了预感,脚下刚迈过门槛,下一秒就被人团团围了上来。

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
往在书院,贺兰玉学问扎实、性情温和,但凡有人请教题目,无论亲疏,他都耐心讲解,条理清晰,一点就透,早已深得同窗敬重。如今他一举拿下县试案首,更是成了整个书院当之无愧的翘楚,围过来的人自然比往多了数倍。

“贺兰兄!可算把你盼回来了!”

“温泽兄,这几不见,我们可都惦记着你那几篇破题的妙法呢!”

“案首就是案首,往这一站,气度都不一样!”

人声嘈杂,却满是热忱。贺兰玉被围在中间,进退不得,只得微微拱手,温声道:“诸位同窗客气了,不过侥幸夺魁,当不得如此盛赞。”

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笑着喊了一声:“什么侥幸,咱们书院谁不知道,贺兰兄那是真才实学!依我说,就该叫你一声——哥!”

“哥!”

这一声喊,瞬间引得众人纷纷附和。

贺兰玉微微一怔。

他其实早有耳闻,只是从前没放在心上。

刚入学那,他容貌清俊、气质出尘,又生得肤色白皙、眉目如画,沈九齐口快,喊了他一声“仙子”。这话在书院里悄悄传开,学子们私下里打趣,都叫他“贺兰仙子”。一来是他长相实在出众,二来是他性情淡泊,不沾烟火气,确实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。

后来相处久了,众人发现贺兰玉不仅生得好,学问更是实打实的扎实,经义、策论、诗赋,样样拔尖,待人又谦和有礼,半点不傲。于是“仙子”这称呼渐渐变了味,不再是单纯形容容貌,而是多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敬佩,私下便改叫“哥”——意思是,这人不光长得像仙,才学也像仙,寻常人本比不了。

之前大家还只在背后悄悄叫,如今贺兰玉拿了县试案首,名声正盛,众人索性光明正大喊了出来,满是亲近与崇拜。

贺兰玉听着满耳“哥”,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唇角,也不辩解,只当是同窗们一片热忱。

人群外围一阵动,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。

是蒙学班里一个才五六岁的孩童,梳着总角,脸蛋圆乎乎的,胆子倒是极大,仰着一张稚气的脸,仰头望着被围在中间的贺兰玉,脆生生喊道:“哥!让我抱一下,沾沾福气行不行?下次我也能考第一!”

这话一出,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哄笑起来,纷纷起哄:“抱一个!抱一个!让小娃娃沾沾案首的福气!”

贺兰玉看着那孩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下软了几分。他本就对年幼的孩童多几分耐心,当下也不推辞,缓步走过去,微微弯腰,伸手一把将那孩童稳稳抱了起来。

孩童身子轻软,乖乖趴在他肩头,小鼻子还轻轻嗅了嗅。下一瞬,他忽然眼睛一亮,大声喊了起来:“好香啊!贺兰哥哥果然是哥!身上有一股子香香的味道!不是熏香,是净净的香!”

孩童的声音清脆响亮,一字不落地落进周围所有人耳中。

原本还在说笑的学子们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
离得近的几人下意识屏住呼吸,微微倾身,朝着贺兰玉的方向轻轻嗅了嗅。

淡淡的、清润的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,不浓不烈,却格外好闻,沁人心脾,和平里那些富家子弟身上厚重的熏香、香囊味道完全不同,净又雅致。

“果然如此!”有人压低声音惊叹,“真的有香气!”

“我也闻到了!清清爽爽的,太好闻了吧!”

“怪不得叫哥,连身上味道都和旁人不一样!”

这么一传开,更多人按捺不住好奇。尤其是蒙学班和低年级的小学子,一个个挤过来,仰着头,伸手拉着贺兰玉的衣摆,七嘴八舌地喊:

“贺兰哥哥,我也要抱抱!”

“我也要闻闻香味!”

“沾沾仙气!”

一时间,小手伸得到处都是,人群挤得更密了。贺兰玉怀里还抱着那个孩童,被围得几乎动弹不得,额角隐隐有些发烫。

他连忙轻轻把怀里的小男孩放到地上,往后微退半步,眼疾手快,一步跨到旁边一处略高的石阶上站定,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,温声提高了几分音量:

“诸位,诸位,安静一下,听我说一句。”

他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沉稳。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贺兰玉望着众人,缓缓开口:“我身上并非什么仙气,也不是什么奇香,只是一块香皂罢了。”

众人一愣:“香皂?”

“没错,香皂。”贺兰玉语气平静,清晰解释,“你们平里洗手、净身,多用草木灰、皂荚,去污有余,却气味苦涩,洗后肌肤涩。这香皂,是我近琢磨出来的物件,用法与皂荚相似,沾水即起泡沫,洗得净,还能留香,清爽舒适。”

他顿了顿,顺势道出销路,免得众人一直纠缠:“如今花果山香皂,已经在鹿鸣书屋与孔氏书屋售卖,再过三,大家便可去店里买到。到时一试便知,并非什么仙气,只是寻常用之物。”

这番话一说,众人恍然大悟,又惊又奇。

原来案首不光会读书,还能做出这般新奇东西!

一时间,众人对贺兰玉的敬佩又多了一层。

贺兰玉趁着众人愣神的空隙,不动声色地从石阶上下来,微微拱手:“诸位,我先回班温习功课,改再与大家探讨经义。”

说完,他不再耽搁,脚步轻快,穿过稍稍散开的人群,径直往锦绣班甲班走去。

锦绣班,是书院里最高一等的班级,甲班更是精英中的精英,几乎人人都是奔着科举正途去的。此次县试,甲班上榜者足足有二十多人,占据榜单将近一半,堪称风光无限。

贺兰玉刚踏进甲班所在的院落,新一轮的“包围”又开始了。

甲班的同窗,要么是一同赴考的同辈,要么是早已相熟的学友,彼此更不见外。

“温泽兄,你可算回来了!这几没你,我们讨论题目都少了主心骨!”

“案首大人,快坐快坐,我这正好有一处经义破题,怎么都想不通,还得你指点。”

“听说你身上带香?莫非真是仙人下凡?”

打趣的、请教的、道贺的,人声鼎沸。贺兰玉被围在自己座位旁,连放下书箱的空隙都没有。

他耐着性子,一一回应,简单道贺,粗略点题,温和解释。可甲班学子本就多,加上外班时不时有人探头进来,热度丝毫不减。

接下来几天,书院里几乎天天如此。

贺兰玉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寸步难行”。

他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温习,就有人借着请教题目过来,一来二去,座位旁总能围上一圈人;他起身去廊下透气,转眼就被人堵住;甚至他去一趟茅房,都能被守在外面的学子堵个正着,七嘴八舌请教问题,或是好奇追问香皂的事。

热情到让他有些招架不住。

若不是孔寅和顾端天天守在他身边,一左一右帮他挡开人群,替他打发掉太过执着的同窗,贺兰玉恐怕真要被这无休无止的热情弄得心力交瘁。

这午后,课业暂歇,贺兰玉终于得空靠在窗边喘口气。

孔寅端着一杯茶走过来,看着他一脸无奈的模样,忍不住笑着感慨:“温泽兄,你算是咱们书院第一人了。我算是看明白了,也就我和顾端能护得住你。”

顾端也凑过来,大大咧咧坐下,一脸深有同感:“可不是嘛!再这么下去,你怕是连吃饭都得我们给你端过来。我跟你说,幸亏《西游记》那事没人知道是你写的。”

贺兰玉抬眸:“为何?”

顾端一拍大腿:“你想啊!你县试案首,学问好,长得好,身上香,还会做香皂,这已经够吓人了。要是再让他们知道,如今风靡整个大华《西游记》,出自你手——”

孔寅笑着接话:“信不信,他们能直接把你抢走,供在案头天天拜。别说请教题目了,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在你面前喘。”

贺兰玉被两人说得哑然失笑,摇了摇头:“你们两个,越发没个正形。”

三人说笑几句,贺兰玉总算得了片刻清静。

三之期一晃而过。

花果山香皂,正式在鹿鸣书屋与孔氏书屋上架开售。

贺兰玉一心扑在书院功课上,半点没过问销售情况。他对顾端和孔寅的能力信得过,也对香皂的销路有底气,与其分心惦记,不如安心读书。

直到第四天,顾端一进书院,就兴冲冲直奔甲班,一把拉住贺兰玉,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。

“温泽兄!成了!成了!”

贺兰玉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眸看他:“何事如此激动?”

“香皂!”顾端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,“昨第一批上市,足足一千多块,一天之内,全部卖光!连咱们预留出来的一些,都被熟客订走了!”

贺兰玉眸色微动,并不意外,却也微微颔首:“意料之中。”

孔寅也走了过来,语气沉稳,却也难掩满意:“鹿鸣书屋和孔氏书屋门前,一早便排了长队。富家太太、小姐、公子、读书人,人人都抢着买。都说清爽好闻,比皂荚好用十倍不止,还有人特意多买,要送去给京中亲友。”

顾端接着道:“不少人问什么时候再补货,咱们现在的产量,本跟不上卖。照这个势头,用不了多久,兖州府都不够卖,得往周边府城铺。”

贺兰玉静静听着,心中了然。

好东西,从不怕没销路。

转眼到了四月底。

花果山香皂作坊月底结算,贺兰玉也迎来了花果山香皂的第一次分红。

顾端亲自把一个沉甸甸的小银锭交到他手里,连同一张清晰的账目单子。

“温泽,这是你这次的分红,一共五十两。”

贺兰玉接过银锭,入手沉甸。

顾端在一旁解释:“这才刚开始,咱们目前只在兖州府范围内铺货,京中只是托江家那边捎了少量,试试水,并未大规模开售。等后面渠道铺开,产量跟上,分红远不止这个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和孔寅商议过,必须立刻招人,扩大作坊生产。不然货本供不上,白白浪费时机。”

贺兰玉看着手中的银锭,心中清楚,当初拉顾端、孔寅二人,是最正确的一步棋。

孔家,在大江南北都有书屋,渠道现成,名声在外,铺货、宣传,轻而易举。

顾家,除了顾侍郎,更重要的是,顾家姻亲是六大世家之一的江家,江家在朝中有人,官至右仆射,位高权重。有这层关系在,作坊后即便遇到麻烦,也有人撑腰,不至于被人随意欺压、巧取豪夺。

背靠大树好乘凉。

这个道理,贺兰玉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看得通透。

光有好配方不够,光有好东西也不够,必须有足够的势力护住产业,才能走得长久、安稳。

他点点头,对顾端和孔寅道:“你们说得对,作坊该扩产。但有一条,核心配方与关键步骤,绝不能外泄,只能由自家人掌控。”

两人都郑重应下:“放心,我省得。要害步骤,都是你表哥亲手把控,外人沾不上手。”

书院恰好放了一天假。

贺兰玉醒来他先从五十两分红里拿出二十两,郑重分成四份。

一份给外祖父家,一份给两个舅舅家,其余的都让阿爷阿收起来。都是至亲出力,他自然不会亏待。

贺兰修和刘氏看着孙子拿回来的银子,又惊又喜。他们一辈子勤俭,从未见过这么多现银,半晌才回过神,连连感叹:“咱们温泽,真是长大了。”

贺兰玉又把两个表哥叫到跟前,仔细叮嘱:

“作坊可以招人,越多越好,但是熬料、合香、定型这几步关键工序,只能你们两人亲手做,其余杂活可以交给雇来的人。任何人问起配方,一律只说家常做法,半句核心都不能泄露。”

两个表哥如今早已是行家里手,深知这香皂是全家的饭碗,当即重重点头:“阿玉你放心,我们死都守得住,绝不外传半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