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本该带着暖意,拂过街巷时应是温柔和煦,可此刻吹在贺兰玉身上,却带着刺骨的凉意,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淡淡的伤痛,让他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针扎一般难受。他踉跄着站在街边巷口的老槐树下,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尘土染得灰败不堪,原本光洁如玉的脸颊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,唇瓣也泛着不正常的白,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,打湿了贴在脸颊的碎发,浑身的泥土混着汗水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筋骨传来钻心的疼痛。
孔寅就站在他身侧,平里温润清朗的眉眼间满是焦灼与担忧,他快步上前半步,微微倾身,目光紧紧锁在贺兰玉摇摇欲坠的身上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,轻声问道:“温泽兄,你还好吧?”
这句关切的话语,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。方才被沈九齐带人扰、推搡、殴打时,贺兰玉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强撑着,即便浑身剧痛,也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,生怕自己一松劲,就彻底任人欺凌。可此刻听到挚友真心的担忧,那股强撑的气力瞬间消散,浑身的疼痛如同水般汹涌而来,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心口,眼前猛地一黑,原本挺直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地朝着一旁倒去。
“温泽兄!”孔寅惊呼一声,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,伸出双臂稳稳地扶住了贺兰玉的胳膊,将他虚弱的身子牢牢揽住。贺兰玉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孔寅身上,额头抵着孔寅的肩头,粗重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口的闷痛。孔寅一手扶着他的腰,一手托着他的后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单薄身子的颤抖,还有那透过衣衫传来的、滚烫又虚弱的体温。
他低头看向贺兰玉的模样,心中不由得生出万般感慨。眼前的贺兰玉,即便狼狈至此,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俊雅致。眉眼如画,鼻梁挺翘,即便是脸色惨白、满身尘土,那通身的温润气质与如玉风姿依旧分毫未减,反倒因这份虚弱,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易碎感。
孔寅在心中暗暗叹气,也难怪那沈九齐会鬼迷心窍,不顾王法森严、不顾礼义廉耻,屡次三番纠缠贺兰玉,甚至胆大妄为到做出绑架欺凌这般混账事。孔寅稳稳扶着贺兰玉,放缓了声音,温柔又坚定地说道:“温泽兄,我家就在这附近,离此处不过半条街的距离,你先随我回去,好好收拾一番,换身净衣物,再让人看看伤势,万万不可再强撑了。”
贺兰玉靠在孔寅身上,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,他微微睁开眼,眸中满是疲惫与虚弱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般:“有劳……凤阳兄了。”
得到贺兰玉的应允,孔寅和顾端不敢耽搁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,慢慢往前挪动脚步。
一行人走了不过半刻钟,便来到了孔寅的家门口。这孔家地处书院附近的街巷,宅子看着并不奢华,反倒十分简朴,没有高门大户的朱红大门与石狮镇守,只是一扇普通的木质院门,推开之后,便是一方小小的前院,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角落种着几株翠竹,显得清雅又素净。整个孔宅只有前院与后院两进,规模不大,却收拾得净净,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简朴与规整,没有半分冗余的装饰,尽显主人家的淡泊品性。
孔寅小心翼翼地将贺兰玉搀扶到前院的会客厅中,让他坐在铺着软布的木椅上。刚一坐下,贺兰玉便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冷气,浑身的疼痛感愈发清晰,后背、腰腹、手臂,处处都像是被棍棒抽打过后的灼痛,尤其是后腰被狠狠踹中的位置,更是疼得他直冒冷汗,连坐着都觉得如坐针毡。他微微蹙着眉,强忍着不适,指尖紧紧攥着椅面的布料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孔寅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焦急万分,吩咐家仆赶紧去后院通禀自己的祖父孔祭酒,又让小厮去准备热水,片刻都不敢耽误。不多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,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衫、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,老者面容清癯,眼神温润却带着几分威严,周身透着一股饱读诗书的儒雅气度,正是孔寅的祖父,已然致仕的孔祭酒。
孔祭酒无论是在书院还是在孔寅的嘴里听了太多夸赞贺兰玉的。知晓这位少年不仅生得容貌俊秀,如美玉雕琢而成,学识更是出众,性情温润谦和,在锦绣班中极为出众,是难得的良才,心中本就对贺兰玉颇有好感。此刻见贺兰玉一身狼狈、脸色惨白地坐在椅中,浑身带伤,不由得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心疼。
孔寅见祖父进来,连忙上前一步,不等孔祭酒开口,便迫不及待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语气中满是愤怒与心疼:“阿爷,您快看看温泽兄,他今出门,竟被那沈九齐带人恶意扰,甚至强行绑架,还被那群恶奴打成了这副模样,浑身都是伤,实在是太过分了!温泽兄与我素来交好,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此委屈,不管此事!”
孔祭酒听完,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,沈家在县城小有势力,沈九齐素来顽劣,横行霸道,早已是街知巷闻,如今竟胆大到在光天化之下,对书院的学子做出绑架欺凌之事,全然不顾王法与礼义,实在是目无章法,嚣张至极。他看了一眼满脸急切、带着几分莽撞的孙子,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寅儿,我还未开口说话,你怎就知晓,你阿爷会怪罪你多管闲事?”
孔寅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急躁,失了礼数,连忙低下头,双手作揖,恭声道:“爷爷,孙儿方才一时心急,口不择言,冲撞了您,孙儿知错了。”
孔祭酒摆了摆手,并未怪罪孙子的莽撞,反倒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顾端。顾端出身书香世家,行事素来恭谨,此刻见孔祭酒看向自己,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无比。孔祭酒沉声道:“这沈家实在过分,沈九齐这般顽劣不堪,目无王法,本不配入书院求学。你回家之后,务必将今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你家家主,让他出面与沈家交涉,往后,绝不能再让沈九齐踏入书院半步,免得他再祸害其他学子。”
顾端心中一凛,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,语气坚定地应道:“晚辈明白,定将祭酒大人的吩咐一字不差转告家主,此事晚辈定会妥善办妥,祭酒大人不必忧心。”
孔祭酒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,随即又缓缓说道:“我早已致仕,褪去了国子监祭酒的官职,往后不必再称我为祭酒大人,叫我一声夫子便好。”他一生教书育人,最看重的便是“夫子”二字,相较于官场的官职,他更偏爱这份教书育人的身份。
顾端连忙改口:“晚辈谨记,多谢夫子。”
孔祭酒不再多言,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贴身仆从空心,吩咐道:“空心,你带温泽公子下去,先寻一间净的厢房,打些热水,让公子好好洗漱一番,清理掉身上的尘土,再速速去城中请一位医术好的大夫过来,为公子诊治伤势,不得有误。”
空心连忙屈膝行礼,柔声应道:“奴才遵命。”
贺兰玉虽浑身疼痛,却依旧强撑着身子,想要起身向孔祭酒行礼道谢,他挣扎着想要从椅上站起,动作却显得十分艰难。
孔祭酒见状,连忙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:“你身上有伤,不必拘礼,好生休养便是。”
贺兰玉却依旧坚持着,微微躬身,声音虽沙哑,却依旧恭敬有礼:“多谢夫子体恤,学生感激不尽。”
孔寅见贺兰玉要去洗漱,连忙又吩咐府中的小厮:“快去烧热水,多备一些,送到西厢房!”小厮们不敢耽搁,连忙应声跑去厨房忙活。
空心上前,轻轻搀扶着贺兰玉的胳膊,缓缓朝着西厢房走去。贺兰玉每走一步,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,脚步虚浮,却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,跟着空心进了厢房。西厢房布置得简洁雅致,一张木床,一套桌椅,窗边放着一盆兰花,空气里透着淡淡的清香。
空心很快将木桶摆好,倒入了滚烫的热水,又兑了些许凉水,试好水温后,便退到了门外等候。贺兰玉缓缓关上房门,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褪去身上那身沾满泥土、早已破损的长衫,慢慢坐进了温热的水中。
温水水包裹住全身,原本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,那钻心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,暖意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,让他虚弱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他靠在木桶边缘,闭上双眼,轻轻喘着气,脑中却忍不住回想起今被沈九齐欺凌的场景,心中又气又恼,却也无奈,自己如今家世平平,本无法与沈家抗衡,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。
跌打损伤不能泡太长时间,他忍着疼痛清理身体,贺兰玉觉得身子舒坦了不少,力气也恢复了些许,才缓缓从水中起身。空心早已在门外备好净的衣物,是孔寅的素色长衫,贺兰玉身材比孔寅稍显单薄,穿上孔寅的衣服,衣袖与衣摆都长了一截,显得有些宽大,却也净舒适。
他用布擦拭着头发,半湿的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,水珠顺着发丝滑落,滴在脖颈间,脸上还有一些未擦的水渍,右侧脸颊上,那道摔倒时留下的擦伤清晰可见,透着淡淡的红痕,衣领因动作不经意间敞开着,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。
他刚整理好衣物,房门便被轻轻推开,孔寅与顾端陪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走了进来。两人一进门,目光便落在了贺兰玉身上,一时间竟都有些怔忪。眼前的贺兰玉,半湿的长发如墨般披散,肌肤在水汽的氤氲下显得愈发白皙,脸上的水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,即便带着伤,那副模样也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美男图,温润雅致,风华绝代。
孔寅与顾端自小熟读诗书,修习君子之道,心中唯有敬重与关切,绝无半分邪念,可即便如此,看着这般模样的贺兰玉,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叹,难怪沈九齐会那般执迷不悟,这般风姿,实在是世间罕见,若非他们坚守君子本心,恐怕也难免会被表象迷惑,做出失礼之事。
大夫上前,先为贺兰玉把了脉,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,凝神感受着脉象,片刻后,又细细查看了他脸上的擦伤,撩开他的衣衫,查看了后腰被踹出的淤青,还有手臂上的磕碰痕迹,一边看一边微微摇头:“公子这是外伤居多,筋骨并无大碍,只是皮肉伤严重,还有些气血瘀滞,需得好好休养,内服活血化瘀的汤药,外敷跌打损伤的药膏,按时用药,约莫三五便能好转,这段时间切记不可剧烈活动,免得加重伤势。”
说罢,大夫从药箱中取出几包内服的草药,还有一罐外敷的药膏,放在桌上,仔细叮嘱了用药的剂量与禁忌,才背着药箱告辞离去。
孔寅与顾端看着桌上的药,又看向贺兰玉身上的伤,不约而同地开口:“温泽兄,我来帮你擦药吧。”两人话音同时落下,相视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贺兰玉看着两人这般急切又关切的模样,不由得哭笑不得,轻轻摇了摇头,无奈道:“我身上好几处伤,各处都要擦药,有你二人帮忙擦药,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。”
孔寅与顾端闻言,都笑了起来,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,两人一人负责手臂与脸上的擦伤,一人负责后腰的淤青,动作轻柔无比,生怕弄疼了贺兰玉。贺兰玉静静坐着,任由两人帮忙擦拭药膏,心中满是暖意,能得这般挚友,实在是此生之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