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节的余温还裹着华清县,透着年后独有的安稳与闲适。过了正月初五,年味儿渐渐淡了些,街头巷尾的商贩陆续出摊,走亲访友的人也少了奔波的匆忙,可贺兰玉就在家或者郊外走走。
鹿鸣书院要到正月十七才正式开馆,这段闲暇时光,于贺兰玉而言,是再惬意不过的子。郊外的腊梅,虽过了盛花期,枝头仍缀着零星残瓣,寒风拂过,暗香浮动,为这冬添了几分雅致。
贺兰玉的每作息,规律得如同刻板的书卷。天刚蒙蒙亮,他便起身洗漱,先是在院中缓缓打一套太极。招式舒缓,动静相宜,看似轻柔,却藏着以柔克刚的门道。晨光透过枝桠,洒在他稚嫩却挺拔的身影上,小小少年身着素色棉袍,动作行云流水,一招一式都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。一套太极打完,周身暖意融融,恰好驱散了早春的料峭寒意。
随后便是读书,贺兰玉端坐在案前,先捧起书卷细细研读,或是四书五经,或是史传记闻,他读得极认真,目光专注,时而轻声吟诵,时而蹙眉思索,遇到不懂之处,便提笔记下,等祖父闲暇时再请教。
读完书,便是习字的时辰。原主自小便临摹王羲之书法,写的一手好字。案上铺好宣纸,研好浓淡适宜的墨汁,手握狼毫,手腕平稳,落笔沉稳。横竖撇捺,皆有章法,虽年纪尚小,字迹却已初具风骨,不见孩童的稚嫩潦草,反倒透着一股静气。贺兰修偶尔路过书房,见他这般用功,眼中总是满含欣慰,孙儿聪慧过人,心性坚韧,远比同龄孩子更懂上进。
看书、习字、打太极,占满了贺兰玉每的大半时光,而余下的闲暇,他便一头扎进了那本奇书的创作之中。这本他抄来的《西游记》的画本。年前已写下前五回,从石猴出世、拜师学艺,到大闹龙宫、自封齐天大圣,情节跌宕起伏,新奇有趣,他自己写着,也时常沉浸其中。
年后这段子,他便接着脑中的记忆,继续往后撰写。这一回,他要写的是那石猴大闹天宫后的故事。记忆残缺不全,许多细节早已模糊,可贺兰玉并不着急,他靠着自己的理解,顺着前文的脉络,一点点铺陈开来。
他写孙悟空大闹天宫,搅得天庭鸡犬不宁,众神束手无策,玉帝只得请来西天。笔墨之下,那石猴的桀骜不驯、英勇无畏跃然纸上,他不惧天威,敢与天地抗衡,鲜活的形象仿佛要从纸间跳出。写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,他又放缓了笔触,添了几分苍凉与无奈,那昔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,一朝落败,被困在深山之中,风吹雨打,不得脱身,读来令人心生感慨。
从大闹天宫,到八卦炉中炼就火眼金睛,再到被压五行山,整整三回内容,贺兰玉断断续续写了十余。遇到记不清的细节,他便搁笔沉思,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槐树,或是去郊外走走,慢慢梳理情节,按照自己的心思填补空缺。他不求辞藻多么华丽,只愿故事生动,情理通顺,每每写完一段,便自己默读几遍,修改不妥之处,直到满意为止。宣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,墨痕浓淡交错,积攒起来,竟也有厚厚的一叠,被他整齐地放在书房的木匣之中,只等合适的时机,再交给鹿鸣书院的顾掌柜。
子便在这般闲适又充实的节奏中缓缓流过,转眼到了正月十五。
元宵佳节,华清县处处张灯结彩,街头挂满了各式花灯,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形态各异,色彩斑斓,孩童们提着灯笼在街上嬉笑追逐,热闹非凡。家家户户都煮了元宵,甜香弥漫在空气里,年节最后的热闹,在这一推向了顶峰。
这天清晨,贺兰玉早早起身,依旧先在院中打了太极,用过早餐后,便一头扎进了书房。今他不打算续写《西游记》,只安安心心练习书法。祖父贺兰修在院里整理书院的旧书卷,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,小院里安安静静,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孩童嬉闹声,衬得屋内愈发静谧。
贺兰玉端坐在书桌前,铺好宣纸,提笔蘸墨,专注地写着楷书。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宣纸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,他神情专注,眉眼低垂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沉静。写了约莫半个时辰,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铺满宣纸,他刚放下笔,想要揉一揉有些酸胀的手腕,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:“问修兄”,问修是贺兰修的字。
贺兰修闻言,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,快步朝着院门走去。他心中有些诧异,今是元宵佳节,顾掌柜本该在家中团聚,怎会突然登门?心中虽有疑惑,脚下却不敢耽搁,刚打开院门,便见顾掌柜身着锦色棉袍,面带喜色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,站在门外。
顾掌柜一见到贺兰修,立刻拱手作揖,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,声音洪亮:“问修兄,元宵佳节,过年好啊!今冒昧登门,未曾打扰吧?”
贺兰修连忙拱手回礼,侧身将他让进院内,笑着回应:“顾掌柜客气了,快请进。顾掌柜新年安好,今佳节,怎得有空过来?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引着顾掌柜往客厅走去,心中的疑惑更甚,顾掌柜无事不登三宝殿,此番前来,必定是有要事。
两人刚走进厅堂,还未落座,书房内的贺兰玉便听到了外面的对话。他放下手中的笔,轻轻理了理身上的新衣——这是过年时祖母特意为他缝制的宝蓝色棉袍,料子柔软,做工精细,穿在身上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,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英气。他缓步走出书房,朝着客厅走去,见到顾掌柜,立刻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,声音清亮又有礼:“顾掌柜,过年好,元宵安康。”
顾掌柜转头看向贺兰玉,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,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,眼中满是惊艳与赞许,忍不住开口夸赞:“哎呀,阿玉,快起身!短短二十不见,你这孩子,似乎又长高了一截,模样英气了不少,真是越长越出众了!”
贺兰修站在一旁,听着顾掌柜的夸赞,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,伸手轻轻摸了摸贺兰玉的头,语气中满是宠溺与自豪:“顾掌柜过奖了,过年期间家里伙食好些,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确实蹿了一截。这过完年,阿玉十三岁了,等到书院开馆,便要跟着我去鹿鸣书院正式读书了。”
顾掌柜一听,眼中的赞许更甚,连忙拱手向贺兰修道贺:“恭喜问修兄,恭喜阿玉!以阿玉的聪慧才智,进入鹿鸣书院读书,后必定前程似锦,考个秀才、举人不在话下,说不定还能金榜题名,光耀门楣呢!”
顾掌柜对自家的鹿鸣书院再了解不过。自家鹿鸣书院虽是宗族书院,却声名远扬。别说是京师、洲里的鹿鸣书院,单论兖州府和华清县的鹿鸣书院,便是不少学子心之向往的求学之地。贺兰玉本就天资过人,如今又能入读鹿鸣书院,未来的仕途,自然是一片光明。
两人分宾主坐下,贺兰玉赶忙端上热茶和刚煮好的元宵,热气腾腾,甜香扑鼻。顾掌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先是与贺兰修寒暄了几句年节琐事,问问家中近况,聊聊书院开馆的准备事宜,语气亲切,氛围融洽。
闲话叙罢,顾掌柜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,终于切入了正题,目光看向一旁站在贺兰修身侧的贺兰玉,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:“阿玉,今我过来,一是给问修兄拜个晚年,二则,是为了你写的那本《西游记》话本!”
贺兰玉闻言,抬眸看向顾掌柜,眼中带着一丝疑惑,静静等着他下文。贺兰修也收敛了笑意,坐直了身子,心中隐约猜到,顾掌柜此番前来,定是与孙儿写的话本有关。
顾掌柜看着两人的神情,也不再绕弯子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,满是欣喜地说道:“问修兄,阿玉,你们怕是还不知道,阿玉写的那本《西游记》话本,如今可是彻底出名了!不光是咱们华清县,就连兖州府、鲁洲省城,乃至京师,都卖得火爆至极,家家户户都在抢着买,无数人等着看后续的故事呢!”
贺兰修听到这话,瞬间瞪大了眼睛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他原本以为,孙儿写的画本,不过是孩童戏笔,能在兖州府里小范围售卖就已不错,万万没想到,竟能传到省城和京师,还如此火爆。他下意识地开口,语气中带着错愕:“顾掌柜,你说的可是真的?阿玉那孩子随手写的话本,怎会有这般大的名气?”
“千真万确!”顾掌柜连忙点头,语气笃定,“年前阿玉写完前五回,交给我之后,我一看那画本,情节新奇,故事有趣,文笔更是远超寻常话本,便知道这书必定大卖。我当天就带着画本,去了顾家主家,将此事禀报给了家主。家主看完画本,也是赞不绝口,当即拍板,立刻安排人手誊抄。”
顾掌柜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顾家上下连夜赶工,誊抄了几万份,赶在除夕之前,运往兖州府、鲁州省城,还有京师的顾家书铺售卖。本想着先试试水,没想到刚一上架,就被抢购一空。街头的百姓、书院的学子、大户人家的老爷小姐,人人都争着买,书铺门口排起长队,好几次都差点挤破了门!”
说到销量,顾掌柜眼中的激动更是藏不住,伸出手指,语气铿锵:“单单算销量,短短几,全省城,一共卖出了几万册。最厉害的是京师,天子脚下,文人雅士、达官贵人众多,他们看了这画本,个个赞不绝口,销量一路飙升,足足卖出了四万多册!这还是第一批货,后续还有无数人托人打听,想要购买,如今顾家书铺的存货早已告罄,无数人都在催着要后续的内容。
这个数字如同惊雷一般,在贺兰修耳边炸响。他一辈子在书院教书,每月的月俸不过六百文,辛辛苦苦一年,也攒不下几两银子。而孙儿随手写的一本话本,竟能在京师卖出四万多册,这等销量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回过神来,心中翻江倒海,既有震惊,又有欣喜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贺兰玉听着顾掌柜的话,心中也微微讶异。他本是凭着脑中残存的记忆与兴趣创作,想着能火,就是火的这么快,这顾家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。想起记忆里网络时代的催更党,没想到跨越时空,无论在哪个朝代,好书的吸引力都是一样的,催更的热情也丝毫未减,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,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。
顾掌柜看着贺兰修震惊的神情,也能理解他的感受,毕竟这等成绩,实在太过惊人。他转头看向贺兰玉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却又满是恳切:“阿玉,你年纪轻轻,竟有这般才华,实在是天纵奇才!如今这话本火遍大江南北,无数读者都盼着后续故事,尤其是京师的那些达官贵人、老爷小姐,天天派人去顾家在京师的书铺催问,就连在京城为官的顾家侍郎老爷,都被拜年的亲友们围着催更,天天被问后续章节,愁得头都大了!”
说到这里,顾掌柜终于说出了此番前来的核心目的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殷切地看着贺兰玉:“阿玉,我今过来,就是想问问,接下来的几回内容,你可写好了?若是写好了,我先带回去,立刻安排誊抄印刷,也好安抚那些盼得心急的读者。”
贺兰玉闻言,微微颔首,轻声回答:“回顾掌柜,年后闲暇时,我已经接着写了三回,分别是大闹天宫、八卦炉炼大圣、被压五行山,内容都已整理好,放在书房的木匣之中。”
“写了三回!太好了!”顾掌柜喜出望外,拍着大腿站起身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“有这三回,先解了燃眉之急。阿玉,你可一定要抽空抓紧时间写后续,千万不能断了,京师那边催得实在太紧,若是迟迟没有新内容,怕是书铺都要被踏破门槛了。”
贺兰玉看着顾掌柜焦急又欣喜的模样,心中暗自感慨,果然无论何时,催更党都让人无法拒绝。他当即点头,语气认真地承诺:“顾掌柜放心,我定会抓紧时间,尽快写出后续章节,不会让读者久等。”
得到贺兰玉的承诺,顾掌柜彻底放下心来,连连道谢。随后,贺兰玉便起身去书房,将装着三回画本稿件的木匣取来,双手递给顾掌柜。顾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,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,轻轻打开,看着里面字迹工整、叠放整齐的稿件,眼中满是珍视,连忙小心翼翼地收好,贴身放好。
紧接着,顾掌柜从随身的锦袋里,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,放在桌上,推到贺兰修和贺兰玉面前,笑着说道:“贺兰兄,阿玉,这是九两银子,是此次的稿费。之前说好的稿费,如今画本销量如此之好,远超预期,这稿费自然也要涨。往后每一回,稿费都按这个标准结算,若是销量再涨,咱们还能再商议,绝不会亏待了阿玉。”
九两银子!
贺兰修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银锭上,那银子通体光亮,沉甸甸的,透着实打实的分量。他一辈子勤俭持家,在书院兢兢业业教书,一个月的月俸不过六百文,一年下来,也才挣到七贯多钱,折合银子不过七两多。而孙儿写的三回画本,竟能拿到九两银子稿费,抵得上他一年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那锭银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有对孙儿才华的骄傲,有对这份意外收入的惊喜,也有一丝对自己辛劳的感慨。他一生埋头教书,清贫度,没想到孙儿小小年纪,仅凭一支笔,就能挣得如此丰厚的酬劳,既欣慰,又有些心绪复杂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是坐在那里,神色变幻。
贺兰玉一直留意着祖父的神情,一眼便看穿了祖父心中的心思。他知道祖父一辈子清贫惯了,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高额稿费,难免心生感慨。他轻轻拉了拉祖父的衣袖,声音温柔又贴心:“祖父,这是顾掌柜对我写的话本的认可,也是我用心创作的回报。您一辈子教书育人,培育学子,这份功德,是金银比不了的。咱们往后子能宽裕些,也是好事,您不必多想。”
他的话语温和,句句说到贺兰修的心坎里。贺兰修转头看向孙儿,见他小小年纪,却如此懂事通透,心中的复杂情绪瞬间消散,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欣慰。他伸手拍了拍贺兰玉的手,笑着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慈爱:“好,好,祖父知道了,咱们阿玉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
顾掌柜在一旁看着祖孙俩温情的互动,心中也颇为动容,笑着说道:“问修兄好福气,有阿玉这般聪慧孝顺的孙儿,后定能享清福。”又与祖孙俩闲聊了几句,叮嘱贺兰玉务必抓紧创作后续内容,便怀揣着稿件,满心欢喜地告辞离去。
送走顾掌柜,小院又恢复了往的宁静。桌上的九两银子,依旧闪着微光,却不再让贺兰修心绪复杂,只剩下对孙儿的骄傲。
贺兰修看着身旁的贺兰玉,神情变得郑重起来,语气认真地叮嘱道:“阿玉,顾掌柜今所言,你也记在心里,画本创作要抓紧,但也不可因此耽误了学业。后天便是正月十七,鹿鸣书院正式开馆,你就要跟着我去书院读书了,这两,你好好收拾一下书箱,整理好笔墨纸砚,调整好状态,入学之后,务必专心向学,尊师重道,与同窗和睦相处,不可懈怠。”
贺兰玉躬身应下,语气恭敬:“孙儿谨记祖父教诲,定会用心准备,入学后专心读书,绝不辜负祖父的期望。画本创作,我会利用课余闲暇时间完成,不会耽误学业。”
他心中清楚,进入鹿鸣书院读书,是人生新的开端。科举仕途,是这个时代的正道,而抄写《西游记》,属实是因为穷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