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玉攥着鹿鸣书屋给付的二两银子，心里暖烘烘的，打算买点吃食回去，可脚步一踏入熙熙攘攘的街市，目光便被琳琅满目的年货勾住了。
街道两旁，卖春联的摊贩支起了长桌，红底黑字的纸张在寒风里猎猎作响；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，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龙凤、兔子的模样，滋滋的熬糖声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，飘了老远；还有肉铺掌柜抡着大刀剁骨头，“哐哐”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，案板上的猪肉泛着新鲜的油光，一旁的鱼摊摆着鲜活的鲫鱼、鲤鱼，鳃盖一张一合，引得路人频频驻足。
贺兰玉先在笔墨摊前驻足片刻，想起书房里的麻纸快用完了，想买两刀，可转念一想，爷爷更缺的是吃食，便转身走向鱼摊。此刻正值年关，鱼肉价格翻了几番，一条一斤重的鲫鱼要二十文，三条鱼少说也得六十文；他又走到鸡摊，挑了两只肥嫩的鸡，两只鸡也要六十文。这两样加起来，就花了一百二十文，他还剩不少钱，心里盘算着，先把这些扛回去，再给爷爷添些别的。
正当他提着鱼和鸡，准备往米面摊走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尖利又带着几分轻佻的男孩声音：“贺兰仙子！等等我！”
贺兰玉脚步一顿，眉头微微蹙起。这声音他在记忆里迅速被找了出来，是沈九齐。
他缓缓回头，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开人群跑了过来。沈九齐虚岁十五岁，比贺兰玉大两岁，生得肥头大耳，脸颊上挂着两坨肉，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衣裳，腰间系着玉坠，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商贾之子。他是盐铁商沈家的嫡子，叔夫就是华清县知县，与贺兰玉原在同一家书院读书，两个月前才转去了鹿鸣书院。
因着贺兰玉生得清俊出众，肤色又白，沈九齐便总爱缠着他，平里不是喊他“贺兰仙子”，就是动手动脚地搂抱拉扯。以前贺兰玉年纪小，又怕惹事生非给爷爷添麻烦，沈九齐也没做过过分的事，他便大多忍了，敷衍着应付过去。
可今的贺兰玉，早已不是那个怯懦隐忍的少年。灵魂得到了洗礼，又练了太极，身形虽依旧消瘦，却比同龄孩子挺拔，力气也大了不少。面对沈九齐的纠缠，他只淡淡瞥了一眼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，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。
沈九齐见贺兰玉不理他，顿时急了，肥硕的身子几步追上去，一把抓住贺兰玉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又厚又暖，带着黏腻的汗意，贺兰玉只觉得一阵恶心。
“贺兰仙子，你跑什么？陪我玩会儿再走嘛。”沈九齐咧着嘴，露出一口牙齿，脸上满是欠揍的嬉皮笑脸，说着就伸手想去搂贺兰玉的肩膀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。
这一幕，若是放在以前，贺兰玉或许会僵着身子任由他抱一会儿，可今，他心中只觉厌烦。手腕微微一沉，他使出太极里的缠丝劲，顺着沈九齐拉扯的力道，轻轻一旋一推。
“哎！”沈九齐没想到贺兰玉会突然动手，整个人被推得一个趔趄，肥硕的身子往后退了三四步，一屁股摔在地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，对着这边指指点点。贺兰玉站在原地，面色平静，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严肃：“沈兄，大街之上，搂搂抱抱实为不雅。今我还有事，改天再聚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地上的沈九齐，提着鱼和鸡，快步挤出人群，朝着家的方向跑去。他怕沈九齐再纠缠，也怕在这闹市中耽搁太久，让爷爷担心。
被摔在地上的沈九齐，看着贺兰玉匆匆离去的背影，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与不甘。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恶狠狠地嘟囔着：“贺兰玉，你给我等着！咱们走着瞧！”
他在家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，谁敢不顺着他的意？贺兰玉以前对他百依百顺，如今却敢推他，这让沈九齐觉得丢了面子，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仇。
贺兰玉一路小跑。推开院门，他提着鱼和鸡走了进去，刚跨进堂屋，就看到贺兰修和刘氏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，低头缝补着衣裳。
两人一看到贺兰玉手里的鱼和鸡，瞬间愣住了，手里的针线都停在了半空。
刘氏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贺兰玉面前，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，放在桌上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语气里满是震惊：“孙儿，你这是……抢钱了？”
她的声音都带着颤意。她清楚记得，早上只给了贺兰玉二十文钱，这点钱连买一只鸡都不够，更别说还有三条鱼。
贺兰修也沉下了脸，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严肃，他坐在板凳上，目光紧紧盯着贺兰玉，没有说话，却用眼神无声地质问着孙儿：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，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？
贺兰玉见状，心里一紧，连忙放下手中的布包，走到爷爷面前，恭敬地解释道：“爷爷，，您别担心，我没做坏事。这些钱是我写故事换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：“前阵子我落水，病好之后脑子就变得不一样了，想写些神话故事。我写了一部叫《西游记》的前五回，拿到县城的鹿鸣书屋，顾掌柜看了很满意，给了我二两银子的稿费。”
他怕爷爷不信，又补充道：“就是鹿鸣书屋，顾掌柜和您是旧识，他不会骗我的。而且我平里也没耽误读书，您前阵子教我的县试知识，我都记牢了。”
贺兰修闻言，脸上的阴沉渐渐散去，眼中露出一丝惊讶。他想起这一个月来，教贺兰玉县试的经义知识，发现孙儿不仅一点就通，还能提出不少新颖的见解，远超同龄孩子，当时他只当是落水后开窍了，如今听贺兰玉这么说，倒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。
刘氏更是松了一口气，拍着口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：“原来是这样，原来是这样，吓死了。”
可贺兰修还是有些不放心，他皱着眉头，看着贺兰玉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：“阿玉，你才十三岁，怎么就想起写故事了？而且还写得这么好？”
贺兰玉早有准备，笑着说道：“爷爷，我落水之后，就像做了一场大梦，梦里见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，醒来就有了很多想法，就想着把这些故事写下来。”
这个理由合情合理，贺兰修也不再追问，只是郑重地叮嘱道：“故事能写，读书也不能荒废。你年纪小，正是读书的好时候，可不能因为写故事耽误了学业。后县试考个好成绩，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孙儿记住了，一定不辜负爷爷的期望。”贺兰玉连忙点头应下。
随后，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，双手递给刘氏，认真地说道：“，这是剩下的钱，您拿着。您去街上买些年货，再给自己和爷爷各买些布，做一身新衣裳。冬天冷，咱们也该添些厚衣服了。”
刘氏接过，入手沉甸甸的，她看着贺兰玉，眼眶瞬间红了。她伸出粗糙的手，摸了摸贺兰玉的头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，一边哭一边笑：“我的阿玉长大了，真的长大了，知道心疼爷爷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，又叹了口气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伤感：“要是你爹娘还在，看到你这么有出息，该多开心啊。”
提到父母，贺兰玉的心头也微微一酸。他轻轻拍了拍刘氏的手背，柔声安慰道：“，爹娘在天上看着呢，他们肯定也为我高兴。”
贺兰修站在一旁，看着祖孙俩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他走上前，拍了拍两人的肩膀，说道：“好了，别哭了。阿玉有这份心意就好，咱们明天就去街上买东西。”
腊月二十七，天刚蒙蒙亮，贺兰玉就醒了。他软磨硬泡了半天，才拉着爷爷一起去了县城。
三人先去了年货市场，买了些糖果、瓜子，还有过年要用的香烛、纸钱。随后，贺兰玉又带着爷爷去了布庄。布庄里的布匹种类繁多，有棉布、有绸缎，还有专门做棉衣的棉花布。
刘氏看着昂贵的棉花布，连连摆手：“不用买这么贵的，咱们以前的薄棉衣还能穿，凑活凑活过年就行。”
贺兰玉拉着刘氏的手，笑着说道：“，冬天冷，薄棉衣不顶用。咱们买棉花布，做两身厚棉衣，穿在身上暖和，明年冬天也能穿。您和爷爷年纪大了，可不能冻着。”
在贺兰玉的坚持下，刘氏最终点了头。贺兰玉给爷爷各选了两匹青灰色的棉布，又给自己选了一匹浅蓝色的棉布，还买了足够的棉花，打算做两身棉衣。
买完布，刘氏又去米铺买了几袋大米、白面，去油铺买了菜籽油，去酱园买了酱油、醋，把家里的年货备得足足的。
这一天下来，花了近一两多。刘氏看着满满当当的年货，心里乐开了花，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就是走亲访友。
贺兰修本是从外地迁移而来，在华清县没有什么亲戚，唯有刘氏娘家还有些亲人。刘氏的娘家有两个哥哥，也就是贺兰玉的大舅老爷和二舅老爷；贺兰玉的母亲那边，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，也就是贺兰玉的舅舅和小舅。
这些亲戚们，大多知道贺兰玉父母早逝的事，每次见面，都免不了一番感叹。
大舅老爷家住在县城东边的巷子里，是个普通的农户家。贺兰玉跟着爷爷去拜年时，大舅老爷拉着贺兰玉的手，上下打量了半天，连连点头：“好，好，我家阿玉真是一表人才，眉目清秀，比去年更出息了。”
一旁的二舅老爷也跟着附和：“是啊，可惜苦了这孩子，这么小就没了爹娘，跟着爷爷过活，真是不容易。”
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，说着贺兰玉的可怜，说着他爷爷的不易，贺兰玉便装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样子，低着头，眼眶微红，轻声说道：“谢谢舅舅们挂念，爷爷对我很好，我也很知足。”
这番话，说得亲戚们又是一阵心疼，纷纷给贺兰玉塞了些压岁钱，大多是几文钱，也有给可几十文的，贺兰玉都恭敬地接了，说了些吉祥话。
唯独在大舅老爷家，出了个小曲。
大舅老爷家有个十五岁的表姐，名叫刘月，生得眉清目秀，性格温顺。大舅老爷看着贺兰玉一表人才，又聪明懂事，心里十分喜欢，竟当场拉着刘氏的手，笑着说道：“妹子，我看阿玉这孩子不错，年纪也相当，不如我就把月丫头许配给阿玉，给他们定个亲？”
这话一出，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贺兰玉心里一惊，连忙摆手拒绝。别说他本就不打算成婚，即便他要成婚，表姐属于近亲，近亲结婚在现代是不被允许的，而且对后代也不好。他可不想因为古代的旧俗，毁了自己和表姐的一生。
于是，贺兰玉连忙躬身行礼，语气诚恳地说道：“大舅老爷，多谢您看重。只是我父母已逝，如今靠着爷爷生活，家境贫寒，表姐嫁过来，只怕要跟着吃苦。而且我年纪还小，也不一定能有所成就，不能耽误了表姐的前程。还请大舅老爷收回成命。”
他的话说得委婉，却态度坚决。刘氏也连忙打圆场：“大哥，孩子还小，定亲的事不急，等他们大些再说。”
大舅老爷见贺兰玉拒绝，也有些意外，不过见他说得诚恳，又想到贺兰玉的家境，便也不再强求，只是叹了口气：“罢了罢了，是我唐突了。阿玉有这份心思，是个好孩子。”
一场定亲的风波，就这样被贺兰玉巧妙化解了。
走亲访友的几天里，贺兰玉凭借着乖巧懂事的模样，还有那一番“不贪图安逸、立志成才”的言论，赢得了所有亲戚的好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