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的风,裹着华清县城外围的寒意,卷着巷子里的枯草碎叶,刮过贺兰家低矮的土坯院墙,在窗棂上打出细碎的声响。这天上午,天刚放晴,几缕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,斜斜照进书房的麻纸上,映出少年伏案的身影。
贺兰玉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竹管毛笔,一笔一划地在纸上习字。笔尖划过粗糙的麻纸,留下一个个端端正正的楷体字,可心思却没完全落在笔墨上。
书房不大,靠墙摆着一个斑驳的木书架,上面放着十几本泛黄的经书,大多是爷爷贺兰修年轻时的旧物。墙角堆着一摞未用完的麻纸,是刘氏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,一张旧木桌,两把藤椅,却被收拾得净净,透着寻常农家的温馨。
这一个月来,贺兰玉努力适应着这里的生活,每读书练字,晨起打一套简易的太极调养身体,靠着变着法子用仅有的钱粮给他补身子,身体渐渐好转。可身体一好,他心里的愧疚却愈发深重。
他听得院外的说话声,是刘氏的声音,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愁绪,飘进书房,一字一句落在贺兰玉耳中:“他爷,你算算,这一个月下来,光是给阿玉抓药、买那点补品,就花了三两多银子。这眼看年关就到了,买米买面、扯块布做新衣裳,还有过年走亲戚的礼钱,只怕又要花上一两。”
刘氏的声音里满是无奈,还有一丝对孙儿的心疼。
紧接着,爷爷贺兰修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沉重,却又强装镇定:“唉,好在阿玉身体已经大好了,大夫说不用再吃药了,这药钱能省下来,也算松快些。只是银钱的事,终究是要省着花,咱们老两口苦点没关系,不能亏了孩子。”
“阿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哪能亏着?”刘氏连忙反驳,语气格外坚定,“我们吃差一点没事,啃啃窝头、就着咸菜就过去了,可阿玉不行,他得吃肉,得吃点好的,才能把身子养得壮实。咱们贺兰家就这一独苗,可不能让他受委屈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贺兰修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酸楚,“可咱们也没办法啊,手里的银钱就这么多……”
后面的话,贺兰玉没再听清。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,墨汁在麻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,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。
他低头看着那团墨迹,心里又酸又涩。十一岁的年纪,本该无忧无虑,可他却要看着爷爷为生计愁眉不展,这份愧疚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,让他喘不过气。
贺兰玉放下笔,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的土路。华清县城外围的巷子,大多是土坯房,零星夹杂着几座土木石的房子,远处的城墙上,青砖斑驳,透着岁月的沧桑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想办法赚钱,帮爷爷分担家计,不能再让他们为了钱发愁了。
可赚钱谈何容易?他十一岁,身无长物,手里连一文钱的本钱都没有。脑海里倒是有不少现代的赚钱法子,造纸术、酿酒、制作玻璃……这些东西放在现代都是暴利,可他现在只是平头百姓。这里的思想保守,等级森严,一旦拿出这些超出时代的东西,非但保不住,反而会被人当成妖言惑众的异类,抓去官府治罪,到时候不仅自己遭殃,还会连累爷爷,得不偿失。
贺兰玉皱着眉头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脑子里飞速思索着。做小买卖?没本钱进货;帮人抄书?赚的钱太少,杯水车薪;靠爷爷教书?收入微薄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,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。他想起这一个月来,听爷爷闲聊时说过,大华王朝的市井文化十分兴盛,华清县城里的书铺、戏楼随处可见,文人墨客们喜欢写些短篇故事、话本传奇,卖给书铺刊印售卖,或是编成戏曲在戏楼里演唱,颇受百姓欢迎。
“写故事!”贺兰玉眼前一亮。
写故事不需要本钱,只需要笔墨纸砚,靠着自己的记忆创作就行。而且民间本就流传着各种神话传说、民间故事,写这类故事不会显得突兀,更容易被人接受。
那写什么故事好呢?贺兰玉细细思索。他脑海里装着无数后世的经典名著,随便拿出一部,都能在这个时代引起轰动。但他思来想去,最终选定了《西游记》。
这部名著情节跌宕起伏,人物鲜活生动,既有神话色彩,又有冒险、侠义的元素,无论是孩童还是成人,都十分喜爱。而且民间本就有这类文化基础,他将其整理创作出来,只会被当成是搜集民间传说、加以完善,绝不会有人怀疑是他凭空所想。
就写《西游记》!贺兰玉心中打定主意,瞬间觉得豁然开朗。
说就,他快步回到书桌前,重新铺好麻纸,端起墨锭,小心翼翼地研磨起来。墨香缓缓弥漫在书房里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激动,开始依着记忆撰写起来。
他先写了猴王出世,描绘花果山仙石孕育石猴,石猴发现水帘洞被众猴拥立为王的情节;接着是拜师学艺,写石猴漂洋过海,拜菩提祖师为师,得名孙悟空,学得七十二变、筋斗云等神通;而后是如意金箍棒,写孙悟空去东海龙宫索要兵器,夺得定海神针,也就是如意金箍棒;再到大闹阎王殿,孙悟空勾销生死簿,强改生死,与地府闹翻;最后写下齐天大圣,孙悟空自封名号,桀骜不驯的模样跃然纸上。
贺兰玉写得格外认真,十一岁的小手握着毛笔,虽然有些稚嫩,却字迹工整,情感饱满。他将孙悟空的机灵、勇敢、桀骜不驯写得淋漓尽致,每一个情节都细致刻画,力求生动传神。
写着写着,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,若是后这故事火了,别人问起作者,该如何回答?那些文人都有自己的笔名,自己也起一个笔名好了。
他琢磨了片刻,给自己想了一个笔名——承恩。剽窃了吴大家的作品,那就用吴大家的名吧,至于为什么不叫吴承恩,因为他姓贺兰,万一以后出了名,也好解释不会引人怀疑。
不知不觉,窗外的光渐渐西斜,天色暗了下来。贺兰玉放下笔,看着案上整整齐齐的前五回稿子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这些稿子,就是他赚钱的希望,也是他能让爷爷过上好子的第一步。
腊月二十六,天刚蒙蒙亮,贺兰玉就醒了。他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走到堂屋,对着正在做早饭的爷爷说道:“爷爷,,我在家憋了一个月,今天气好,想出去逛逛,看看华清县城的年景,也舒展舒展筋骨。”
刘氏闻言,连忙放下手里的面杖,快步走到他身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捏了捏他的胳膊,满脸关切:“出去逛逛也好,就是外面冷,你多穿件衣裳,别冻着了。手里拿着钱,若是看到想吃的零嘴,就买一点,早点回来,别在外面逗留太久。”
说着,刘氏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几文零散的铜钱。她数了二十文,轻轻放在贺兰玉的手心里。
二十文钱,对于富贵人家来说,不过是吃一顿饭的价钱,可对于贺兰家而言,已是老两口省了好几天的零用钱。贺兰玉握着手里带着温度的铜钱,心里暖暖的,又有些酸涩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放心,我一定早点回来。”
贺兰修也走了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:“去吧,早点回来吃饭。”
贺兰玉揣着二十文钱,走出了家门。
华清县城外围的巷子,此时已是热闹非凡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,扫尘、晒腊肉、贴春联,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一派浓浓的年味儿。
刚走出巷子,邻居们的目光就纷纷落在了他身上。
“哎哟,这不是贺兰家的阿玉吗?好久没见了,听说落水病了一场,可算好了?”隔壁的王婶笑着开口,语气里满是关心。
“是啊是啊,阿玉这孩子,病好之后怎么变了这么多?愈发俊俏了,看着也挺拔了些,比以前精神多了!”对面的李大爷也附和道,眼睛里满是赞叹。
贺兰玉一一笑着打招呼,拱手作揖,礼数周全。他知道,这一个多月来,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炖鸡汤、煮鸡蛋,营养跟上来了,身高确实长了一些,再加上他每晨起打太极,身形比以前挺拔了不少,灵魂里有一个成年人,自带一份沉稳的气质,不像寻常十二岁少年那般稚气,难怪邻居们会觉得他变化大。就连天天照顾他的刘氏,前几还拉着他的手说:“我们家阿玉好像变了很多。”
简单和邻居们寒暄过后,贺兰玉加快了脚步,朝着县城中心的鹿鸣书屋走去。
鹿鸣书屋是华清县城乃至兖州府都有名的大书铺,隶属于当地望族顾家。顾家生意做得极大,不仅在兖州府各县城开了书铺,就连京师都有分店,主营书籍、笔墨纸砚,同时也收购优质话本、文集,刊印发售,是文人墨客、寻常百姓都爱去的地方。
鹿鸣书屋的顾掌柜,也是顾家人。自是与爷爷贺兰修是旧识,贺兰玉也是见过他的。顾掌柜对读书人颇为敬重,这也是他敢直接拿着稿子去投稿的底气之一。
一路穿过热闹的街市,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年货摊前人头攒动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糖葫芦的甜香、糕点的酥香,顺着风飘进贺兰玉的鼻子里。他摸了摸兜里的二十文钱,终究是没舍得买,一心想着投稿的事。
不多时,鹿鸣书屋的招牌就映入眼帘。书屋的门面不算奢华,却十分雅致,朱红的木门擦得锃亮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“鹿鸣书屋”四个大字笔力遒劲,透着书香气息。推门进去,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清香扑面而来,屋内书架林立,摆满了各类书籍,经史子集、话本杂记应有尽有,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桌前看书,屋内安静得很,唯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顾掌柜正坐在柜台后,拨弄着算盘,核算着账目。他约莫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净的青布长衫,面容和善,眼神精明,听到推门声,抬头一看,见是贺兰玉,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又亲切的笑容,连忙放下算盘,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阿玉,你怎么来了?”顾掌柜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语气满是关切,“前些子听你爷爷说,你不慎落水,病了好一阵子,身体好些了吗?”
周遭的街坊只知道贺兰玉是不慎落水,并不知原主是因心灰意冷跳河,贺兰玉也不愿多提,只是微微低头,拱手作揖,恭敬地回道:“劳顾掌柜挂念,我已经大好了,多谢掌柜关心。”
顾掌柜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,眼中满是赞叹,笑着说:“果然是大好了,不仅气色好了,还长高了些,样貌也愈发俊俏了,真是个标致的小少年郎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道:“今来书屋,是想买纸还是买墨?或是想挑几本新书回去看?”
贺兰玉摇了摇头,神色认真起来,他攥了攥衣角,鼓起勇气说道:“顾掌柜,我今来,不是买笔墨书籍的。我生病在家这段子,闲来无事,写了一些神话故事话本,想着鹿鸣书屋素来收购好稿子,便想来问问,掌柜您收不收?”
说着,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正是他昨晚写好的《西游记》前五回稿子。麻纸虽然粗糙,却装订得整整齐齐,字迹工整,页面净,看得出十分用心。
顾掌柜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狐疑。他与贺兰修相识多年,知道贺兰玉似乎读书还不错,但贺兰玉才十三岁,先前一直养病,从未听说过他写过话本,如今突然拿出稿子,难免让人意外。
但顾掌柜碍于与贺兰修的交情,还是笑着接过了布包,打开拿出稿子,说道:“哦?阿玉还写了故事?那我倒要好好看看。”
顾掌柜拿着稿子,走到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,低头认真看了起来。起初,他脸上还带着几分随意,可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移动,他的神色渐渐变了。
从石猴出世的新奇,到拜师学艺的曲折,再到夺金箍棒的霸气、闹地府的桀骜,每一个情节都紧紧吸引着他。他越看越入神,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的狐疑渐渐变成了惊叹,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一刻钟,两刻钟,足足过了一刻多钟,顾掌柜才缓缓抬起头。他放下稿子,深吸了一口气,眼中满是激动,连着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声音都忍不住有些颤抖:“好!好!好!阿玉,你这稿子写得真是太好了!”
他顿了顿,又翻了翻,继续道:“这故事情节精妙,人物鲜活,想象力更是闻所未闻,比市面上那些寻常的短篇话本强上百倍千倍,这绝对是难得的佳作啊!没想到我华清县城,竟出了你这样的小才子!”
顾掌柜越说越激动,他看着贺兰玉的目光,早已从先前的亲切,变成了十足的欣赏与重视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竟有如此惊人的才华,能写出如此精彩的故事。
贺兰玉闻言,心里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。
顾掌柜平复了激动的心情,看着贺兰玉,认真地问道:“阿玉,你这稿子写得如此精妙,看这情节,应该是个长篇话本,不知你打算卖个什么价钱?”
贺兰玉早有打算。他知道顾掌柜是实在人,不会坑自己,而且自己初次投稿,不求高价,只求能打开销路,与鹿鸣书屋建立长久的。于是他笑着说道:“顾掌柜,我年纪小,也没写过这类话本,不知市价如何。您是行家,比我懂行,您直接出价便是,我都听您的。”
顾掌柜闻言,心中对贺兰玉更是多了几分好感。这少年不骄不躁,谦逊有礼,难得。
他沉吟片刻,仔细斟酌了一番,开口说道:“以往市面上那些优质的短篇故事,一回大概能卖三百文。但你这是长篇,篇幅长,情节复杂,质量又这么好,按短篇的价格实在委屈你了。这样吧,我给你一回四百文的价钱,你看如何?若是这稿子刊印出去,销量好,咱们后续再重新商量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