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条鱼泡在灶台边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,半碗河水,鱼挤成一堆,嘴巴一张一合。
张晓禾蹲在碗边,拿手指头拨了拨水面。还活着。
做鱼。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圈。
紫苏有。昨天在田埂上已经认出来了,陈玉娘带回来的那捆野菜里夹着好几棵,叶子正反两面颜色不一样,揉碎了一股冲鼻的香气,拿来去腥压味最好。
但光有紫苏不够。
没有油——这是最大的问题,短时间解决不了。
没有葱。没有姜。没有蒜。
鱼不去腥,腥气重得没法入口。村里人不吃河鱼就是这个理。
张晓禾把手指从碗里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水。
“姐,鱼啥时候吃?”
小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两只手扒在灶台沿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盯着碗里的鱼。
“乖,晚上吃。”
“中午不吃?”
“中午先吃饭。鱼得晚上弄。”
小妹瘪了瘪嘴,没闹。
陈玉娘从地里回来的时候,锅里已经温着半锅野菜粥——乐安帮忙烧的火,水加多了,粥稀得能照见碗底。每人一碗,肚子里好歹有东西垫着。
张晓禾喝完粥,把碗搁在灶台边。
“娘,鱼我晚上来收拾,先养着。”
陈玉娘瞅了一眼那碗鱼。
“你会弄?”
“会。”
陈玉娘没多问。
张晓禾回屋躺下。身子还是虚,一上午出去走那一趟,腿已经在打颤。闭上眼,让自己歇透。
再睁眼的时候,太阳偏西了。
院子里传来小妹的笑声,夹着乐安的呵斥——
“别碰那个碗!鱼跑了姐揍你!”
“我就看看——”
“看也不行!你手一伸鱼就蹦出来了!”
张晓禾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。比上午好了不少。
她走到院子里,把鱼碗端到水缸旁。
鱼得有刀。家里只有一把柴刀,钝得砍柴都费劲。她从灶房角落里翻出来,在水缸沿上蹭了两下,刃口勉强能割。
蹲在地上,捞出第一条。
巴掌长的鲫鱼在她手里弹了两下。左手掐住鱼头,右手拿刀背从尾巴往头的方向刮鳞。没有砧板,把鱼按在一块平石头上,刀尖从鱼肚子豁开一道小口,两手指伸进去,内脏整串掏出来。
鱼腹内壁贴着一层黑膜。她拿指甲一点一点刮净。
这层膜不去,腥味祛不掉。
乐安蹲在边上看,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。
“姐,你咋啥都会?”
“以前学的。”
这话不算假。上辈子报过野外生存班,鱼剖兔、辨识野菜、搭帐篷生火——当时纯粹觉得好玩,没想到穿过来全派上用场了。
十一条鱼清理完,石头上摊了一排。鱼鳞刮得净,内脏全去了,鱼鳃也摘下来了。
她拿缸里的清水冲了两遍,鱼重新放回碗里。
还差调味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腥水。
“乐安,看着小妹。我去屋后转转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半柱香就回来。”
没等乐安再开口,她已经绕过院墙豁口,往屋后走了。
屋后是一片缓坡,连着山脚。坡上杂草齐膝,灌木丛一簇一簇,再往上是密林。
张晓禾走得慢。脚底踩在泥地上,泥是湿的——午后的太阳没把这片背阴处晒透。
她弯腰拨开一丛杂草,看了看部。不认识。又走几步蹲下来扒另一簇,还是不认识。
山脚这片野地荒了不知多少年,草木混杂,要在里头找到野葱野蒜,跟大海捞针没两样。
她直起腰,往前又走了几步。
脚踩下去的那一刻——
脚底传来一阵异样。
不是痛,不是痒,不是冷热。是一种极轻极细的震动,从脚底皮肤往上渗,渗到脚踝,渗到小腿。回应到大脑。
张晓禾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那感觉只持续了两三息便消散了。但她感觉到了——脚下的泥土里,有什么东西在“回应”她。
她闭上眼,把全副注意力压到脚底。
感知一下子铺开了。
。到处是。粗的细的,活的死的,密密匝匝缠在土里。活的信号连绵不断,死的断断续续——分得清清楚楚。
有的往深处扎,硬顶着石头往下钻。有的贴着浅层横过来,挨着碎石缝蔓了一大片。再往下,少了,但还有——湿土裹着岩层,石缝里渗着水脉,无声无息往低处淌。
整个地底,连成了一张网。活的。
。
植物的系。
张晓禾猛地睁开眼。
心跳加速,太阳突突地跳。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十几息。硬生生把自己摁住了。
然后——抬起右脚,往左跨了一步,踩下去。
新位置的回馈不一样。这块地下的系更浅、更细,分布稀疏。跟刚才那个位置截然不同。
她又往前迈两步。
这一馈更强。正前方不到三步远的地下,有一丛系扎得密。不粗,但活的——活的回馈连续、绵密,枯断断续续。她分辨得出来。
走过去。蹲下。拨开杂草。
草丛底下,紧贴着地皮,几细长的绿芽从泥缝里冒出来。芽尖嫩绿,叶片管状中空,比周围的杂草细得多。
她捏住一往上拽。
一颗指甲盖大的白色鳞茎连着须被拔了出来。
凑到鼻子底下。
辛辣。冲鼻。
野葱。
张晓禾攥着那颗野葱,在原地蹲了很长时间。
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她有金手指了。
穿越本身已经够离谱。这具身体残破得快散架,分家分到一间烂屋、一亩荒田、五十斤粗粮,六口人守着一堆破碗烂铲子过子。老天爷把她扔到坑底,好歹没忘了在坑底塞一把梯子。
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搁上辈子三十年,她没信过命。这辈子也不打算信。但老天待她不薄。这个金手指,她接了。
脸上的笑只挂了两息。收掉了。
张晓禾站起来,集中注意力,试了试感知的边界。
以脚底为圆心,周围的信号有强有弱。近的清楚,远的模糊,再远就没了。
深度——往下六七尺最清楚,再往深,信号散了。
张晓禾站在山脚的杂草丛里,把这条规矩刻进骨头里——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一个人。都不行。
这个世界对“异类”的容忍度她摸不清。村里人连个发烧的丫头都能眼睁睁看着死,一旦传出她踩在地上就能感应到东西,轻则当妖物,重则被烧死。
以后所有靠这个发现的东西,都得备好说辞。“屋后山脚看见的”“闻到味儿了过去一找就有”“我娘以前跟我说过这种草爱长在石头缝里”——什么理由都行,不能让人觉得她有半点异常。
想清楚了,正事。
赤脚在缓坡上一步步挪。每踩一步,脚底传来不同的回馈。杂草、灌木、枯死的老——都不是她要的。
走了几十步,脚底一个轻颤。
不一样的。
她走过去扒开一丛低矮的蒿草。
蒿草底下泥土微鼓,露出几片扁平的叶子,贴地而生。捏住叶片一拽,一整颗白色茎带着须被。茎比野葱粗,外裹薄皮,掰开后有辛辣的汁液渗出。
野蒜。
塞进衣襟里,继续走。
半柱香的功夫,她在不到二十步宽的山脚找齐了一丛野葱、两簇野蒜、和几株散发着浓烈清香的矮草。
矮草叶片窄长,边缘带锯齿,揉碎后香气冲鼻,介于薄荷和花椒之间。
野香草。去腥增香,效果不比姜差。
她把所有能用的东西连拔起,衣襟里兜了一兜,转身往家走。
走到院墙豁口,乐安正趴在墙头上探脖子。
“姐!你可回来了!半柱香都过了!”
小妹从乐安身后钻出来,两只手扒着墙头,就露出一双黑眼珠子和额头尖。
“姐你找到啥了?”
张晓禾抖开衣襟,十几带泥的野葱野蒜和几株香草落在墙头石板上。
乐安凑过来嗅了一下,脑袋往后一缩。
“啥呀这么冲!”
“做鱼用的。”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乐安上下打量她。
“屋后山脚,草丛里长了一片。”
乐安将信将疑。张晓禾没再解释,拎起野葱野蒜在水缸里涮了涮泥,一码在灶台边上。
低头看了看那碗鱼。十一条,整齐泡着。
灶台上——野葱、野蒜、野香草、紫苏。四样去腥的东西,齐了。
没有油。没有酱。但有盐。有火。有铁锅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