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禾是被痒醒的。
一手指头戳在她鼻尖上,轻一下,重一下,带着小孩子特有的不知轻重。她没动,眼皮合着,呼吸平稳。
“姐姐为什么不动?”小妹的嗓门压得很低,但离得太近,气息直接喷在张晓禾脸上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糙米粥的酸味。
“还没睡醒!”乐安的巴掌拍在小妹后脑勺上,“娘说了姐姐在养身子,要多睡觉。”
小妹的手指收回去了。安静了三息。然后那手指又戳回来了,这回戳的是张晓禾的脸颊。
张晓禾绷不住了。
嘴角一抽,眼睛睁开。
小妹的脸怼在跟前,两只眼珠子又黑又亮,睫毛上沾着一粒眼屎,嘴巴张成圆的。
“姐!你醒了!”
乐安“啪”一声又拍了小妹后脑勺一下。
“你把姐吵醒了。”
张晓禾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嘎吱响了一串。乐安赶紧窜过来,两只手架在她后背上往上托,小妹也有样学样,拿她那两细胳膊在旁边比划。
“别使劲,我自己来。”
张晓禾靠上墙,喘了两口气。脑袋还有点晕,额头上那道伤口结了硬痂,拉扯着周围的皮肉。胃还在抽,但比昨天好,至少不是那种胃壁贴着胃壁的绞痛了。
她转头看了眼窗外。光从破了半边的窗格子里透进来,打在脚边的地面上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屋外有水声,远处有人在说话。
“爹娘呢?”
“爹上屋顶了,怕下雨。的赶快把屋顶修好。”乐安蹲在床边,掰着手指头数,“大哥天没亮就跟五叔走了,去码头扛活。娘在地里,说那一亩水田得先拾掇拾掇,荒了好些时候了。”
张晓禾点了下头。
大哥张守安和五叔出去挣钱,爹修房子,娘下地。留乐安和小妹看家。
这个安排没毛病。
“娘走前交代?”
乐安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上扣着一片木板,揭开,里头是半碗糙米粥,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碗旁边还搁着另一个小碗,打开来,里头是黑乎乎汤药。
“娘说让姐先把药吃了,再喝粥。”
张晓禾接过药碗,仰头灌下去。苦得舌发麻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灌下去的速溶咖啡比这苦。
粥是凉的,但她没挑。三口喝完,碗底刮净。
张晓禾把碗搁下,
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乐安,咱家现在还有多少粮?”
乐安摸了摸鼻子。
“昨天娘说,粗粮还有小半袋,大哥说省着吃能撑到下个月。”
“小半袋是多少斤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乐安眨了眨那双大眼珠子,很认真地比了个大小,“就那么高,到这儿。是昨天分家老屋给的。”
他的手比在自己膝盖的位置。
然后把昨天分家的事说了一遍。
张晓禾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粗粮小半袋,毛估估三四十斤顶天。一家六口人,每天至少得消耗一斤半到两斤。哪怕顿顿喝稀粥,也就撑个二十来天。
一个月?不太够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“四月了。”
张晓禾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一亩水田、半亩旱地,分家拿到的家当。水田这时候得开始翻整,旱地也得规划种什么。但粮种呢?
她一个个问。
乐安掰着指头答。
没有粮种。
张晓禾的手指停住了。
一亩水田一粒种子没有,这叫分家?这叫把人往死路上撵。
她把这笔账默默记下,翻篇。
“乐安,村里有集市吗?”
“有。隔一天一集在镇上,走路去得一个时辰。”乐安的兴头起来了,蹲在床边叽叽喳喳,“镇上可热闹了,有卖米面,有卖布的,卖菜的,卖肉的。大哥以前带我去过一次。”
她把“隔一天一集”这条信息记牢,又问。
她撑着床沿,两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,脚踩在地上。凉的,是夯过的泥土地,没铺砖。她试着站起来,膝盖发软,晃了一下。
乐安一把扶住她右胳膊。
“姐,你啥?”
“出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不行!你还没好呢!娘说了——”
“又没让你背我,扶着就行。”
张晓禾拄着乐安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小妹跑到另一边,踮着脚够她的手,死活要拉着。三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到门口。
门板是新修过的——昨天张二柱钉上去的,木头还泛着白茬子,跟旧门框的颜色对不上。但严实了,不漏风。
推开门,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张晓禾眯着眼,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站稳了。
院子不大。
黄土地面上还留着昨天扫过的笤帚痕迹,角落里堆着几块劈好的柴,码得不算整齐但很结实。院子正中央有一口缸,半人高,缸沿缺了一角,里头盛着小半缸水。
右手边是灶房,土坯砌的,门口挂着半截草帘子。左边靠墙种着一棵树,树歪着,皮裂了缝,枝条上冒出一层浅绿色的芽苞。
枣树。
张晓禾多看了两眼。树不高,但活着,扎得深,土面上拱出几条粗。秋天能结枣。
矮墙外头是田埂,窄窄的,两边长满了枯黄的杂草。再往远看,是大片的田地,有的翻过了土,有的还荒着。更远处,山的轮廓从地平线上隆起来,深深浅浅的绿,连着天。
风刮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灶台里飘出来的烟味。
屋后边是一座青山·,草木葱茏,一眼望去。尽是深浅不一的绿。
张晓禾站在门口,把这一切一寸一寸地收进眼里。
破。穷。烂。
但大。
天大地大,头顶没有高凤梅的屋檐压着,脚底下踩的是自己的地。
她是二房的。她的。
“姐,凉不凉?”小妹仰着脸,揪着她的衣角。
“不凉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说。
张晓禾看着这两个瘦得能数出肋骨的小东西,一个缺着门牙,一个头发打着结。乐安扶着她的胳膊,手指头冰凉。小妹挂在她另一边,整个人轻得跟一捧柴似的。
她蹲下来。膝盖发抖,但稳住了。
“乐安,小妹。”
两个小的齐齐看着她。
张晓禾的话不多,一句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掰碎了往外递。
“等姐好了,挣钱,回来給你俩做好吃的。”
小妹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,圆溜溜的,拧着手指头往前凑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乐安没说话,拿脚尖蹭着地面,划了两道。
张晓禾看着他。
小妹又凑过来,两只手搂住张晓禾的脖子,整个人挂上去,脸贴着脸。小脸蛋凉凉的,骨头硌人。
“姐,那以后还有人打我们不?”
这句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出来,不带哭腔,不带抖。平平淡淡的,跟问“明天吃什么”一个语气。
张晓禾的手搁在小妹后背上,骨节分明的脊椎,一节一节的。
“没有了。”
三个字。
她说得很轻,但乐安和小妹同时安静下来。
院墙外,有脚步声。重的,踩着碎石子,一下一下。
张晓禾抬头。
矮墙的豁口处,露出一个人影。粗布衣裳,裤腿上沾着泥点子,手里拎着一捆草——不是普通的杂草,茎上带着泥疙瘩,叶片是锯齿形的,深绿。
陈玉娘从地里回来了。
她一眼看见蹲在院门口的张晓禾,手里那捆草差点撒了。
“禾丫头你咋出来了!”
脚步立刻加快,三步并作两步绕过矮墙进了院子,把草往墙一撂,过来就要扶。
‘’娘,我没事。已经好多了。我出来透透气,晒会儿太阳‘。不碍事的。’‘’傻孩子,刚醒过来就乱跑。‘’陈氏刚说完。就看见两个人朝着院子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