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影绕过矮墙豁口,前头那个身架宽,肩上扛着一大捆茅草,捆得结结实实,草梢子在脑袋后头支棱着。后头跟着一个半大小子,十四五岁,抱着一卷麻绳和几削好的竹篾条,腋下还夹了一把泥刀。
陈玉娘愣住了。
前头那人把茅草往院里一撂,拍了拍沾在肩上的碎草屑,露出一张黑红的方脸。
“二柱嫂子。”
陈玉娘认出来了,是东头刘德厚,隔了两户的邻居。后头那半大小子是他儿子刘栓子。他是张二柱的发小。俩人关系一直很好。
“刘大哥,你这是……”
刘德厚没接她的话,仰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。张二柱正蹲在屋脊上,手里捏着一把稀泥,正往漏缝里糊。听见动静低头一瞧,手里的泥差点掉下来。
“德厚?”
“我路过看你在房顶上活,光糊泥不顶事,不铺茅草,下场雨全灌进屋里。”刘德厚弯腰解开捆草的绳子,拎起一把茅草抖了抖,抖掉泥渣和虫子,“正好我家场院后头晒了一批,还没用完。”
陈玉娘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刘大哥,这使不得——”
刘德厚已经不理她了,把外衫往腰上一扎,两手扒住屋檐,蹬了两脚,整个人翻上了墙头。他儿子刘栓子把麻绳往上一递,又把竹篾条一一传上去。
张二柱在屋顶上挪过来,一只手去接茅草,另一只手还沾着泥。
“德厚,你……你咋来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刘德厚接过茅草,摊开来一层一层往漏洞上铺,“你那糊法不行,泥了一缩,又得漏。得先铺草,压竹篾,再上泥,三层下来才扎实。”
两个男人蹲在屋顶上,一个铺草,一个递篾条,手脚都快,嘴上没多余的话。
张晓禾靠在门框上,没出声。
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。
刘德厚铺茅草的手法利索——先把长草顺着屋脊方向平铺,草梢朝下搭出檐外三寸,用竹篾条横压住,篾条两端拿麻绳绑在椽子上固定。一层铺完,再铺第二层,第二层的草压住第一层的草梢,逐层叠上去。
这个铺法合理。水顺着草梢往下淌,层层搭接,雨水渗不进去。
张晓禾扫了一眼整个屋顶。
西北角缺口最大,漏天。东南角有两处拳头大的洞,目前用破布塞着。屋脊正中的横梁看着还结实,但两侧的椽子有三发黑,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——那是朽了。
乐安蹲在她脚边,仰着脖子看屋顶上的两个人。
“姐,那个刘大叔,他咋知道咱家房子漏?”
张晓禾没答。
她看见刘德厚扛来的那捆茅草。草梢齐整,部朝上捆扎,是专门打好捆带过来的。
“路过顺手带的。”她重复了刘德厚的话,声儿很轻。
路过不会带泥刀。路过不会带麻绳。路过不会让儿子一块来。
这人是专程来的。
陈玉娘在灶房里烧水。灶膛里塞了几劈柴,火烧起来,烟从灶膛口那道裂缝往外冒,呛得她一直偏头躲。
屋顶补了大半个时辰。刘德厚拍拍手从墙头翻下来,脚一落地,先朝灶房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灶也不行。这房子太久没人住了。需要修的地方太多了。”
他走过去,弯腰瞅了瞅灶膛口的裂缝,又绕到灶台侧面,拿手指头敲了敲。
“里头烧空了,都塌了。”
张二柱也从屋顶下来了,擦着一头汗点头。
“搬来就这样。”
“得拆掉重砌一截。”刘德厚把裂缝上下打量了一遍,回头冲儿子招手,“栓子,和泥去。院子东墙那堆黄土能用,掺点碎草茬子,踩匀了端过来。”
刘栓子应了一声,撒腿跑去和泥。
刘德厚蹲下来,拿泥刀把灶台裂开的那一段一块一块拆掉。土坯碎成黄泥疙瘩,他挑出里头还能用的整砖码在一旁,碎的全扒拉到一边。
张二柱蹲在旁边打下手,递砖,扶泥。两个人配合着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张晓禾挪到灶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。
刘德厚砌灶的顺序很清楚。先把灶膛底部的碎渣清净,用整砖重新垒灶膛内壁,砖与砖之间抹掺了草茬的黄泥,泥层厚度控制在一指宽。灶膛口收窄,比原来的开口小了约两寸——口子小了,进风集中,火力反而更旺,烟也不容易乱窜。
灶台上方的烟道他也通了一遍,拿一长竹竿捅进去,掏出一大团黑灰和鸟窝碎草。
一个灶台砌下来用了小半个时辰。刘栓子和的泥不够,又跑去挖了一趟。张二柱把灶面抹平,刘德厚在灶膛口试着塞了把柴点了一下,火苗腾一声蹿起来,烟顺着烟道直直往上走,灶房里一丝不漏。
陈玉娘站在边上,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水,递过去。
“刘大哥,喝口水。”
刘德厚接过碗,仰头一口灌下去。碗搁在灶台上,拿袖子抹了把嘴。
“墙也得补补。”他扭头看了一眼东墙那道大裂缝。
“今天就不用了。”张二柱拦住他,搓着手上的泥,“你已经帮了大忙了。墙我自己慢慢来。”
刘德厚没再坚持,弯腰捡起泥刀和麻绳,朝刘栓子扬了扬下巴。刘栓子把剩下的竹篾条拢了拢,抱在怀里。
陈玉娘追出灶房。
“刘大哥,留下吃了饭再走,锅里有粥——”
“家里还有活。”刘德厚扛着家伙什往院门口走,脚步没停。
走到矮墙豁口,他站住了,回过头。
“二柱。”
张二柱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还攥着那把泥铲子。
“有啥活,喊一声。”
六个字。说完,刘德厚带着儿子出了院子,脚步踩在碎石子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张二柱站在原地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泥铲子攥在手里,指节上沾满了泥。
半晌,他低下头,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。
陈玉娘走过来,没说话,伸手把他手里的泥铲子抽走了。
“锅里水开了,你洗洗手去。”
张二柱嗯了一声,转身往水缸边走。经过张晓禾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张晓禾抬头看他,没什么表情。
“爹,灶台修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张二柱的嗓子发紧,“不漏烟了。”
“那今晚能煮饭吗?”
张二柱愣了愣,然后咧了一下嘴。
“煮。”
小妹在旁边一下子蹦起来,两只手拍在一起。
“饭!饭!不喝稀的了!”
乐安伸手就去捂她嘴。
两个小的又闹成一团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张二柱蹲在水缸边洗手,水缸里映出一张满是泥灰的脸,嘴角往上翘着。
张晓禾转头看了一眼灶房。
新砌的灶膛口还泛着湿泥的颜色,跟周围的旧灶台界限分明。屋顶上新铺的茅草边缘整整齐齐,竹篾条的断面露出浅黄色的新茬。
她收回视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瘦。细。骨节突出,指甲边缘还有没退净的乌青。
这双手现在连一把锄头都举不起来。
她靠着门框,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。
院墙外的田埂上,陈玉娘刚才扔在墙的那捆草还搁着,茎上的泥疙瘩已经半,锯齿形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张晓禾多看了一眼那捆草。
“娘。”
正在往灶里添柴的陈玉娘探出头。
“你从地里带回来的那捆草,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