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娘把那捆草拎起来抖了抖泥,随口答了一句。
‘’荠菜。一会伴着吃‘’
晚饭是饭。
张二柱说到做到,陈玉娘往锅里舀了满满两碗米,灶膛里新砌的口子火力足,不到半个时辰,锅盖缝里就往外钻白气。小妹蹲在灶边,鼻子凑上去嗅,被蒸汽烫了一下,捂着鼻尖往后缩,没哭,眼珠子亮晶晶的。
饭端上桌,没菜,就着一小碟粗盐粒。
六口人围着那张缺腿桌子,张二柱在桌腿底下垫了两块砖,勉强撑平。每人一碗满满的糙米饭,热的,冒着白气。
小妹捧着碗,两只手都占满了,吃得满脸米粒,吧嗒吧嗒嚼得响。
张晓禾吃了大半碗就搁下了筷子。胃缩得厉害,吃多了反而顶。
陈玉娘看了她一眼,没劝,把剩下的饭扒拉进锅里留着明早热。
天没黑透,张晓禾已经躺下了。身子还是虚,脑袋一沾枕头,意识就沉了下去。
——
一手指头捅在她鼻孔边上。
张晓禾的眉心跳了一下,没睁眼。
那手指换了个位置,戳到她嘴唇上,轻轻掰了一下。
“姐姐睡觉不闭嘴。”
小妹的声音贴在耳朵边上,热乎乎的。
张晓禾绷着没动。
安静了两息。那手指又摸上来了,这回直接按在她眼皮上,往上撩。
“小淘气。”
张晓禾一把攥住那只作恶的小爪子。
小妹吓了一激灵,整个人弹起来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
“姐!你装睡的!”
‘’是被你吵醒的。‘’
张晓禾松开她的手,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。脊背还酸,但比昨天好了不止一截。头不晕了,额角的痂拉扯着皮肉,痒,是在长新肉。
小妹趴在床沿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她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
张晓禾扭头看了眼窗户。天已经很亮了,太阳升得老高。
“爹娘呢?”
“爹上山砍柴了,娘去地里了,大哥天没亮就走了,跟五叔去码头。”小妹一口气说完,末了补了一句,“娘说让我跟乐安在家看着姐姐,不准乱跑。”
张晓禾嗯了一声,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。脚板踩在泥地上,凉意从脚心往上蹿。她站起来,晃了一下,扶住墙,站稳了。
比昨天强。腿还软,但能走。
灶房里,锅里温着半碗昨晚的剩粥。张晓禾自己端出来喝了,粥不稠,米粒煮得烂,一碗下去胃里熨帖了不少。
乐安从院门外跑进来,裤腿上沾着露水和草叶子,手里攥着一把野菜。
“姐!你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张晓禾把碗搁在灶台上,看着乐安手里那把野菜。
“我去院墙外头的田埂上摘点野菜,可多了。”乐安把野菜往灶台边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留着中午吃”。
张晓禾走到院门口。
今天的太阳比昨天好,光打在院子里,黄土地面上爽爽的。屋顶上刘德厚昨天铺的茅草搭得整整齐齐,竹篾条的新茬在阳光底下发白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气喘匀了。
“乐安。”
乐安的脑袋从灶房里探出来。
“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“姐,娘说让你在家好好休息。不让乱走。”
“没关系,我已经好多了。出去透透气。”
乐安愣了愣,咧嘴一乐。
“行!”
小妹从屋里窜出来,两步蹿到张晓禾身边,一把拽住她衣角。
“我也去!”
张晓禾低头看她。五岁的小丫头仰着一张脏兮兮的脸,眼珠子又黑又圆,头发打着结,后脑勺翘着一撮。
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出了院门。沿着乡间小路慢慢走。路边长满了青青的野草,夹杂着不知名的几多小野花,风一吹轻轻摇晃。田埂边的菜苗绿油油的,几只小虫在草叶间轻轻爬动。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四下安安静静。
一路慢悠悠走着,空气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不多时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
再往前走几步,便到了河边,河水缓缓流淌。岸边的芦苇随风摆动,水面泛着淡淡的波光,看着外格舒心。
河面约两丈宽,从东南方拐过来,水浅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沙子。水面不急,打着小旋往下游淌。
河两岸长满了草,高的齐腰,矮的贴着地皮。几棵柳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岸边,须有一半泡在水里。
张晓禾走到河边,蹲下来。
她盯着水底看了一会儿。
阳光照进浅水区,沙底的石头缝里,有东西一闪。
一条手指长的鱼从石头后头滑出来,尾巴一摆,又钻进另一块石头底下。
张晓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河里有鱼。”
乐安蹲过来往水里瞅了一眼,点头。
“有是有,都是小杂鱼,没人吃的。”
“村里人都不吃这个,刺多,肉少,腥气大。”
张晓禾盯着水面,手指又敲了两下。
“那是他们不会做。”
乐安歪着头,没太听懂。
张晓禾站起来,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十几步。这一段河面收窄,两边石头多,水流经过石头缝的时候被挤得稍急了一些。石头下头的阴影里,鱼影攒动,远比下游多。
‘’乐安。咱们下河摸鱼。姐会做。不腥。‘’
‘’姐,你身子弱。我去。‘’说完。光脚片子往水里一踩,水刚没过脚踝。
“冷!”
他嘶了一声,脚趾头在水底的石头上抓了抓,站稳了。
水凉,但四月的太阳晒着,不算扎骨头。
乐安猫着腰,两只手伸进水里,慢慢往一块大石头底下摸过去。
张晓禾蹲在岸上看。
小妹蹲在她旁边,两只手托着腮,眼珠子跟着乐安的动作转。
“有了有了!”乐安的手在水底一攥,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半条裤子。
他两只手捧出水面,指缝里空的。
“跑了。”
小妹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乐安脸红了,扭头冲妹妹瞪了一眼。
小妹吐了吐舌头。
小妹往张晓禾身后一缩。
乐安又摸。
这回他学乖了,脚步放轻,身子压低,手指头一点一点往石头底下探。摸到滑溜溜的鱼身,他猛地一合掌——
鱼从他手心里滑出去,尾巴甩了他一脸水。
张晓禾在岸上看着,没出声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乐安在水里折腾了小半柱香,浑身上下湿了大半,终于双手捧着一条巴掌长的鲫鱼爬上岸,手指头掐得死紧,指节都白了。
“姐!抓到了!”
鱼在他手心里扑腾,尾巴啪啪打着他的虎口。
“搁地上。”
乐安把鱼往岸边的草地上一丢,鱼弹了两下,他一屁股坐上去压住。
小妹拍着手蹦起来。
“还有呢?再抓一条!”
乐安喘着粗气,指了指河面。
“这玩意儿太滑了,手都摸麻了。”
张晓禾蹲在河岸边。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,捡起岸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掂了掂。
“乐安,你过来。”
乐安屁股底下压着鱼,不敢起来。
“姐你说,我听着。”
“你看这段河面,两边石头把水挤窄了,鱼要过这儿,只走中间那条缝。”
张晓禾指了指收窄的河道。
“你往上游走十步,找个水浅的地方站着。我在这头丢石头下去,石头砸水里,动静一大,鱼往下游跑。你别用手去摸——等鱼钻进石缝里,拿石头往水里砸。”
乐安眨了眨眼。
“砸?”
“砸鱼上面的石头——石头入水的冲劲能把浅水里的鱼震翻。翻了肚皮的鱼浮上来,你捡就行。”
乐安张着嘴愣了三息。
“这能行?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乐安把屁股底下那条已经不怎么蹦跶的鲫鱼扔给小妹看着,光脚跑回河里,往上游蹚了十来步,站到一处没过小腿肚的浅滩上。
张晓禾捡了三块石头握在手里。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!”
张晓禾把第一块石头朝着上游的深水区砸下去。
石头入水,咚的一声闷响,水花炸开。
水底下顿时炸了窝。七八条小鱼从石头缝里蹿出来,箭一般往下游窜。乐安站在浅滩中央,照着张晓禾教的,抄起一块河底的卵石,对着水面狠狠拍下去——
啪!
水花四溅。
两条小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,在水面上打转。
“翻了!翻了!姐!真翻了!”
乐安一把捞起来,举过头顶,浑身湿透,笑得嘴都咧到耳朵了。
张晓禾扔出第二块石头。
这回动静更大,惊出一串鱼影。乐安有了经验,左一块右一块石头拍下去,又震翻了三条。
小妹在岸上蹦着脚尖叫。
“我也要!我也要扔石头!”
“你扔不到。”张晓禾按住她的脑袋,“你有活,把鱼看住了。”
小妹鼓着腮帮子,转身跑回那条鲫鱼旁边,蹲下来两只手罩住,认认真真地盯着。
来回折腾了五六轮。水浅处的鱼被惊得差不多了,乐安从河里爬上来,看着岸上一堆湿漉漉的鱼,大的有巴掌长,小的只有手指头粗,在草地上不停的蹦跶。
张晓禾蹲下来数了数。
连之前摸的那条,一共十一条。
“怎么拿回去”乐安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拿手捧着也捧不回去。”
张晓禾直起身,走到岸边那棵最矮的柳树旁,伸手折了一细柳条,拇指粗,臂长。她把柳条上的叶子一片片撸掉,只留光溜溜的绿枝。柳条韧,不容易断。
她蹲回浅坑边,捞起一条鱼,拿柳条尖端从鱼鳃处穿进去,从嘴里捅出来。一条。再一条。
十一条鱼分两串,挂在柳条上,滴着水。
乐安拎起一串,举高了。阳光底下,鱼鳞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,鱼尾巴还在微微甩动。
“姐。”
张晓禾抬头。
乐安拎着那串鱼站在河边,裤子湿了大半截贴在腿上,头发上还挂着水珠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柳条,又抬头看张晓禾。
“以后咱天天来。”
张晓禾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。
“走,回家。”
小妹跑过来,两只手抱住张晓禾的胳膊,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乐安手里那串鱼。
“姐,今晚能吃鱼吗?”
“能。”
三个人歪歪扭扭地走上田埂。乐安走在最前面,一手拎一串鱼,胳膊伸得直直的怕鱼尾巴甩到裤子上,光脚板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。小妹挂在张晓禾右臂上,走两步蹦一下。
田埂尽头,矮墙的豁口露出自家院子的一角。灶房的破烟囱上头,一缕白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。
陈玉娘从地里回来了。
乐安忽然加快脚步,跑到院门口,把两串鱼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娘!你看!”
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陈玉娘愣住了,锅铲还捏在手里。
她看见湿淋淋的乐安,看见一串亮闪闪的鱼,再看见田埂上慢慢走来的张晓禾——瘦,脸色还泛着黄,但脚步稳了,腰杆直着,右额角那道暗红的疤在阳光底下拉出一道短短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