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29

张晓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
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回拢来。

她听见有人在说话,压着嗓子,闷闷的,听不清字眼,但能分辨出是两个孩子的调子——一高一低,一个急一个慢。高的那个在笑,笑到一半被低的那个“嘘”了一声。

然后是鸡叫。

远远的,拖着长腔,一声接一声,中间夹着几声犬吠。

再然后是鸟。叽叽喳喳的,在头顶上方,不止一只,蹦来蹦去,爪子抓着什么东西,窸窸窣窣响。

屋顶有缝。

这个判断不是靠眼睛,是靠脸——有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她左边脸颊上,带着一丁点暖意。

张晓禾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没睁开。

身体各处的感觉陆续接通,额头上的伤口最先报到——闷闷地疼,不是那种尖锐的痛,是结了痂之后拉扯皮肉的钝痛。后背有一片发麻,搁在硬板床上压了太久。胳膊上几道浅伤口发痒,是在愈合。

胃是空的。

胃好痛,是那种胃壁贴着胃壁、粘连在一起的。抽着痛。一动就牵扯着难受。
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指尖摸到粗糙的布面,洗得发硬,但被叠得平平整整,掖在她下巴底下。被角压在她肩膀两侧,严丝合缝,掖得很紧——是怕她翻身踢开受凉那种紧法。

有人在照顾她。

很仔细地照顾。

张晓禾的眼皮又动了一下。这回她使了点力气,眼缝裂开一条线,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。

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,木头上的纹路裂开了口子,能看见里面朽掉的芯。房梁上挂着半截蛛网,网上粘着一只瘪的飞虫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。

墙是土墙,抹过泥浆,但已经斑驳了,靠近地面的地方泛着一圈水渍。

枕头边上搁着一件叠好的衣裳,灰扑扑的,袖口打了补丁,补丁上又打了补丁,针脚密密匝匝的,整整齐齐。

不是梦。

原身那些记忆涌上来——高凤梅的巴掌、半块馍、磕在灶台上的额角、三天的高烧、没有人来看过一眼。

疼。不只是身体的疼。那些记忆带着一股又酸又涩的劲儿,从腔里往上翻,堵在嗓子眼。

十二岁的小姑娘,活生生被打死的。

因为偷吃了一块剩馍。

张晓禾的手指收拢,攥了一把被面,又松开。

她在心里把这笔账归了档,跟上辈子做一样——分类、标注、排序。哪些是眼前要解决的,哪些是后要算的,清清楚楚。

恨没有用。活着才有用。

“二哥,你轻点!娘说了不能吵姐姐。”

两个小的在门口挤来挤去,门板被撞得咯吱响了一声。

张晓禾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上辈子她是独生女,爹妈离婚早,她跟着外婆长大。后来外婆没了,她一个人在城市里活了十二年,加班到猝死那天,手机通讯录里连个紧急联系人都没有。

孤零零地来,孤零零地走。

这一世,那破被子掖得严严实实,枕边放着叠好的旧衣裳,灶房里有人给她留了一碗饭。

门外头有两个小东西,怕吵醒她,憋着声音打架。

张晓禾的鼻酸了一瞬。

她的家人了。

她把那点湿意压回去,重新睁开眼,视线从房梁移到门口的方向。

门板歪着,只剩一扇,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亮光,把两个小脑袋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挤在一块儿,你推我搡的。

原身的记忆替她对上了号。

高的那个,张乐安,八岁,她弟弟。矮的那个,小妹,五岁,最小的那个。

门缝里露出半张脸。

乐安的脸——瘦,颧骨撑着,眼珠子大,下巴尖,门牙缺了一颗。他侧着身子往屋里探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稀粥,稀得碗底的裂纹都能看见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绊着门槛,身子一歪,碗里的粥晃了一下,洒出来几滴。

他赶紧把碗端稳,抬头——

跟张晓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
乐安愣住了。

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,粥又洒了几滴,溅在他的手指上,烫的。他没反应。

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巴张开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“姐——”

就这一个字,声音劈了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哭腔。

下一瞬他把碗往门槛上一搁,转身就朝院子里冲。

“娘!爹!快来!姐姐醒了!姐姐醒了!”

碗差点翻了,在门槛上打了个转,粥洒了一半。

小妹站在门口,扒着门框,探进来半个脑袋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脸蛋上沾着一粒饭粒。

她看着床上的张晓禾,眨了两下眼。

“姐。”

声音怯怯的,细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
张晓禾看着她,口那个位置又酸了一下。

五岁。瘦成这样,脸上还挂着饭粒,衣裳大得能塞进去两个她,袖子挽了三道还耷拉在手腕上。

脚步声从院子那边传过来,急促的,杂乱的。

陈玉娘第一个冲进来,手上还沾着灶灰,她到床边的时候腿一软,跪在地上,伸手去摸张晓禾的额头。

手是抖的。

“禾丫头……禾丫头你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,下巴抖了一下,眼泪先掉下来了。

张二柱跟在后头进来,站在门边,没再往前走。他的手上还攥着一截木头——刚才在劈柴还是修门板来着。木头掉在地上,他也没捡。

两只眼睛红通通的,嘴唇抿着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一个字没说。

乐安从陈玉娘身后钻进来,蹲在床边,两只手扒着床沿,脑袋凑到张晓禾跟前。

“姐,你认识我不?”

张晓禾看了他一眼。

原身的记忆稳稳当当的。这小子从小跟她睡一个被窝,冬天把脚丫子往她肚子上贴。

“乐安。”

她的嗓子得厉害,声音哑,像砂纸蹭着嗓子眼往外推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
乐安的鼻子一皱,瘪了嘴,眼泪啪嗒掉在床沿上。

小妹愣了一息,松开门框,迈着小短腿跑过来,到了床边伸出手,小手抓住张晓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头,攥得紧紧的。

小手凉凉的,手指细得能数出骨节。‘’姐,还有我。‘’

张晓禾又看向陈玉娘,看向门边的张二柱。

一张张脸,瘦的瘦,黑的黑。陈玉娘的眼底是青的,熬了不知多少夜。张二柱的手指关节肿着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木屑。

穷。苦。但都活着。

她把这间屋子打量了一圈——裂开的土墙、透光的屋顶、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、角落里半袋粗粮。

灶台那边还飘着一股糙米粥的味道。

碗在门槛上搁着,洒了一半,剩下的还冒着白汽。

张晓禾收回视线,看着围在床边的这几张脸。

上辈子她熬到死那天,连口热粥都没人给她盛。

这一世,她有这么多。疼她,爱她的亲人。‘’

够了。

她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得发疼,咽了一下口水,声音轻得像是从腔最底下捞出来的。

“……我饿了。”

三个字。

陈玉娘愣了一瞬。

然后她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,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站起来就往灶房跑。

“我去热粥!锅里还有——”

乐安跳起来去捡门槛上那碗洒了一半的粥,蹲下去拿袖子擦碗沿上溅出来的粥渍。

小妹还攥着张晓禾的手指头,仰着小脸,脸上那粒饭粒还挂着,鼻头红红的。

“姐,疼不疼?”

张晓禾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不疼。”

张二柱站在门边,悬着的心总算落地,他望着苏醒的女儿,嘴角狠狠向上一扬,咧嘴笑开。那是劫后余生的欢喜。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木头。

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转过身。

“爹去给你把门板修好。晚上冷。”

说完跨出门去。

院子里,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闷闷的。

陈玉娘端着热粥进来,碗换了一只,大碗,满满的。

她把张晓禾扶起来,靠在叠起的旧衣裳上,一勺一勺地喂。

粥是糙米煮的,米粒粗粝,刮嗓子。没有盐,没有菜,就是白水煮的米。

但是烫的。

烫得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,空了不知道多久的胃被那股热意裹住,缩成一团又慢慢松开。

张晓禾把一碗粥喝到见底。

陈玉娘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,把碗递给乐安。

“去,给你姐再盛一碗。”

乐安端着碗跑出去,脚步咚咚的。小妹爬上床沿,挨着张晓禾坐下来,小身子贴着她的胳膊,暖烘烘的。

窗外,那棵歪脖子枇杷树上,麻雀叫得正欢。

院子里的斧头声停了。张二柱扛着修好的门板,往门框上挂。木头蹭着石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陈玉娘把被角重新掖好,手指头摸到张晓禾额头上那道愈合的伤疤,顿了一下,缩回来。

张晓禾偏了偏头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道光。

光里头有灰尘在打转,慢悠悠的。远处有鸡叫,有狗吠,有风穿过竹林的声响。

乐安从灶房跑回来,端着半碗粥,碗沿上还冒着白汽。

他跑到床边,两只手捧着碗,递到张晓禾面前。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姐,趁热喝。”

张晓禾接过碗,碗底烫手。见碗里米粒熬的开花。汤色浓稠。一口下去,温热顺着食道流进了胃里。

喝完粥晓禾又睡下了。这具身体太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