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娘把炒好的笋片盛进三个粗陶盘里。
一盘留着自家吃,另外两盘,一盘让乐安端去刘德厚家,一盘让小妹送去隔壁王婶子家。
“娘,这笋片咱们自己都不够吃,还送人?”乐安捧着盘子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金黄焦香的笋片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陈玉娘拍了下他脑袋。
“刘叔和王婶子都帮过咱们,这人情得还。”
张晓禾靠在灶台边,没吭声。
她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几年,最懂一个道理——欠人情比欠钱更麻烦。
钱能还清,人情还不完。
但眼下这个破家底,除了一盘炒笋,也拿不出别的像样东西。
“去吧。”张晓禾冲乐安扬了扬下巴。
乐安抱着盘子出了门。
小妹也端着另一盘,屁颠屁颠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只剩下张晓禾、陈玉娘和张二柱。
张二柱蹲在院子里,手里捏着竹条,正在比划长度。
“爹,今天能编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张二柱抬头,“你那图我看明白了。骨架不难,就是这漏斗口得多试几回。”
张晓禾走到他身边蹲下。
地上摆着十来青竹,都是早上从后山砍回来的。竹子新鲜,竹皮泛着青绿色的光,竹节匀称,一看就是好料子。
张二柱拿起柴刀,刀刃贴着竹节,手腕一抖,竹子应声裂成两半。
他动作熟练,刀刀精准,竹条劈得又直又匀。
张晓禾看了一会儿,心里暗暗点头。
张二柱这手艺,放现代社会绝对能开个手工作坊,专做那种“纯天然手工竹编”,卖给城里那些追求原生态的中产阶级,一个篮子能卖三百块。
可惜这是古代。
手艺再好,也只能用来编草鞋、编鱼笼,勉强糊口。
“晓禾,你过来帮我按住这头。”
张晓禾回过神,伸手按住竹条的一端。
张二柱拿刀尖挑开竹条的外层,手指顺着纤维往下撕,竹条“哗啦”一声裂成细篾。
他撕得极快,手指在竹条上翻飞,不到一刻钟,地上就堆了一小摞细篾条。
“够了。”张二柱放下刀,拿起一粗竹条比了比长度,“先做骨架。”
他挑了八手指粗细的竹条,用麻绳在两端固定,撑成一个纺锤形的框架。
框架搭好后,他开始用细篾条编织。
第一圈,第二圈,第三圈……
竹篾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一圈圈缠上去,缝隙均匀,松紧适中。
张晓禾蹲在旁边看。
她上辈子见过的“匠人精神”,大多是包装出来的营销噱头。
真正的匠人,就是张二柱这样——不说话,不表演,手上的活儿扎扎实实,一丝不苟。
“漏斗口不好弄。”张二柱停下手,皱着眉头盯着鱼笼的入口处,“这个角度,得试。”
他拿起几细篾条,在入口处编了个往内收的喇叭形。
编到一半,他停下来,拆了。
“太窄了,鱼进不来。”
重新编。
这次角度放宽了些,但编到最后,他又摇头。
“太宽了,鱼能退出去。”
又拆。
第三次,他编得极慢,每一篾条的角度都反复调整。
张晓禾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。
第三次编完,他把鱼笼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“成了。”
张晓禾接过鱼笼,仔细检查。
漏斗口的角度刚刚好——鱼能顺着水流游进来,但从里面看,本找不到出口在哪。
笼腹的竹篾编得密实,缝隙只有小指宽,巴掌大的鱼绝对跑不掉。
笼尾留了个活扣,解开就能倒鱼。
“爹,你这手艺,绝了。”
张二柱抹了把汗,嘴角上扬。
“再编一个。两个笼子,多下几个点,收获多。”
他拿起第二捆竹条,继续劈篾。
张晓禾站起身,活动了下蹲麻的腿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乐安和小妹回来了。
乐安手里的盘子空了,小妹也是。
“姐!刘叔说笋片炒得好,闻着真香!”乐安跑进院子,“王婶子也说好,看着又鲜又嫩,吃一口更是脆生生的,特别香。还问娘这笋是哪来的。”
“我说是咱们自己上山挖的。”乐安挠了挠头,
她转身走到张二柱身边。
第二个鱼笼已经编了一半。
张二柱这次速度快了不少——有了第一个的经验,第二个几乎没走弯路。
“爹,再编个鱼罩。”
“鱼罩?”张二柱抬头,“就是你早上画的那个?”
“对。浅水区用。”张晓禾在地上比划了下,“上宽下窄,开口朝下,顶上留个洞,手能伸进去抓鱼。”
张二柱点头。
“这个简单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鱼笼,拿起几粗竹条,三下五除二编了个圆台形的罩子。
罩子底部,他用细竹签编了一圈锯齿状的边沿——扣在水里,能卡住泥沙,鱼跑不掉。
顶上留了个拳头大小的洞,刚好够手伸进去。
“成了。”张二柱把鱼罩递给张晓禾,“试试?”
张晓禾接过鱼罩,掂了掂重量。
轻,但结实。
她把手从顶上的洞伸进去,手腕刚好能转动,抓鱼没问题。
“爹,你这手艺,真该去镇上开个铺子。”
张二柱摆手。
“开啥铺子,胡乱编的。”
他低头继续编第二个鱼笼。
张晓禾站在旁边,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。
头偏西。
张二柱编完了第二个鱼笼。
两个鱼笼,一个鱼罩,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。
“晓禾,这笼子啥时候下水?”
“现在。”张晓禾拎起两个鱼笼,“趁天还没黑,去河边下笼。”
乐安跳起来。
“我也去!”
小妹也要跟。
“你俩都去。”张晓禾看了眼陈玉娘,“娘,晚饭晚点做,我们很快回来。”
陈玉娘点头。
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四个人出了院门。
张晓禾走在前面,乐安和小妹跟在后面,张二柱扛着鱼罩殿后。
沿着田埂走了一刻钟,到了河边。
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水流不急不缓。
张晓禾站在岸边,目光扫过河道。
她脱了草鞋,赤脚踩在河岸的泥地上。
前方十米处,有一片水草系特别密集的区域——那里水流变缓,形成一个回水湾。
水草多,鱼就多。
“第一个笼子,放那儿。”张晓禾指了指回水湾。
乐安抱着鱼笼,蹚水走过去。
水没过他的小腿,他一步一步挪到回水湾边,把鱼笼沉到水底,用石头压住。
“姐,笼子里要不要放点吃的?”
“放。”张晓禾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糙米粒,揉碎了撒进笼子里,“鱼闻到味儿,会游过来。”
乐安按照她说的做了。
第二个笼子,张晓禾选了河岸边一块大石头旁边的深水洼。
那里水深,光线暗,大鱼喜欢躲在石头下面。
她又脱了鞋,赤脚踩在岸边,用异能感知了一遍——水草系同样密集。
“就这儿。”
乐安把第二个鱼笼沉到石头旁边,同样用石头压住。
两个鱼笼下水完毕。
张晓禾穿上草鞋,拍了拍手。
“明天一早来收。”
“姐,能抓到多少?”乐安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十几条,没问题。”
乐安咧嘴一笑。
“那咱们天天有鱼吃了!”
张晓禾没接话。
她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涟漪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鱼笼解决了荤腥来源。
但光吃鱼不行,得有粮食。
家里那点粗粮,顶多撑二十来天。
二十天后呢?
她得想办法挣钱。
卖鱼?
不现实。
这年头的村民,谁家都能抓鱼,卖不上价。
卖竹器?
有可能。
张二柱的手艺不错,编出来的鱼笼、鱼罩,拿到镇上说不定能卖几文钱。
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她得找个能持续赚钱的路子。
“姐,你在想啥?”乐安凑过来。
“想怎么挣钱。”
“挣钱?”乐安挠了挠头。
张晓禾看了他一眼。
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光种地不行。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乐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小妹蹲在河边,用手指戳水里的小鱼。
张二柱站在岸上,看着远处的青山,没说话。
夕阳西沉,天色渐暗。
四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张晓禾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荒地。
那片地长满了杂草,草丛里隐约能看到几株野生的植物。
她脱了草鞋,赤脚踩在地上。
异能启动。
地下的系分布再次映入意识——大部分是杂草的,但其中有几株系特别粗壮,深度超过一米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扒开杂草。
一株叶片宽大、边缘带锯齿的植物露了出来。
“这是啥?”乐安凑过来。
张晓禾没答。
她盯着那株植物,脑子里飞快搜索着上辈子看过的植物图鉴。
宽叶、锯齿边缘、系粗壮……
葛?
她伸手抓住植物的茎部,用力往上拔。
泥土松动,一手臂粗的块被拔了出来。
块表面粗糙,呈灰褐色,但掰开后,里面是白色的纤维状组织。
张晓禾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微甜,带点涩味。
是葛没错。
她站起身,看着那片荒地。
异能全开。
方圆二十步内,地下至少有几十株葛。
这东西能吃,能磨粉,能做葛粉,还能卖钱。
“爹,明天带锄头来,把这片地的葛都挖出来。”
张二柱走过来,看了看她手里的块。
“这是葛?”
“对。”
“这东西不好吃,又涩又柴。”
张晓禾笑了。
她把葛塞进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四个人回到家时,陈玉娘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一锅糙米粥,一盘炒笋片,还有一碗 鲜笋 汤。
全家人围坐在缺腿桌前。
张晓禾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粥很稠,米粒饱满,比前几天的稀粥强多了。
她放下碗,看着对面的张二柱。
“爹,明天开始,咱们家要忙起来了。”
张二柱抬头。
“忙啥?”
“挖葛、收鱼笼、编竹器。”张晓禾掰着手指数,“还有,我想去镇上一趟,看看能卖点啥。咱的想法挣钱。靠大哥你俩去码头挣钱,太辛苦了。”
张二柱愣了一下。
“咋挣钱?”
“你先编点手工活。我看你编的手工活挺好的。拿去镇上应该能换钱。明天再去把那些葛挖出来。也能换钱。”
张二柱和陈玉娘相互望了一眼。怎么感觉他们的姑娘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是长大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