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二柱是跑回来的。
他身上那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被汗浸透了,贴在后背上,膛剧烈地起伏着,脸涨得通红。
他人高马大,膀子宽,是那种一看就是庄稼活的壮实汉子。但此刻他的背弓着,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似的,腰杆子怎么都直不起来。
手里那个油纸包被他攥得死紧,像攥着全家的命。
"药……药拿回来了。"他嗓子沙,一进门眼睛就往床上扫。
看到张晓禾睁着眼,张二柱整个人一震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,嘴唇哆嗦了半天,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"丫头醒了?"他的声音又粗又哑,带着压不住的哽咽。
"嗯,刚醒的。"陈玉娘赶忙站起来,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,展开看了一眼——是一包颜色灰褐的药材,打了三小包,每包上头写了字。
陈玉娘看不懂字,但她不敢耽搁,二话不说就往外走:"我去煎药,二柱你守着。"
"等等——"张二柱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压低声音,眼神往外头瞟了一眼,"小点声。别让那边听着。"
陈玉娘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她知道"那边"是谁。
"知道了。"她攥紧药包,快步出了门。
张二柱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来,大手覆上张晓禾的额头,掌心粗糙得像砂纸。他摸了摸,又摸了摸,眉头拧着,但语气努力放轻:"还烧着,但没昨天烫了……丫头,你忍一忍,药马上就好。"
张晓禾看着这个男人。
原主记忆里的张二柱,是个沉默寡言的人。不太会说话,也不太会表达。但每次老太太骂陈玉娘的时候,他总是默默地站在前面挡着。每次家里没吃的,他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下地活,也要把最后那点粗粮留给孩子们。
此刻他坐在床前,一双大手不知道往哪放,一会儿搓搓膝盖,一会儿摸摸后脑勺,满脸的局促和心疼。
张晓禾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上辈子,她连"爹"这个字都没喊过。
"爹。"她开口了。
张二柱的身子猛地一僵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,咧开嘴想笑,可嘴角刚扯起来,眼泪就先掉了下来。
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碗,瓮声说:"好了好了,别多说话,省省力气。"
张晓禾没再开口。
不是不想说,是真没力气了。这具身体虚弱得离谱,烧了四天,粒米未进,能清醒过来已经是奇迹。
她闭上眼,集中精神感受这具身体的状况——全身酸软,四肢无力,口闷得慌,呼吸浅而快。但嗓子没之前那么疼了,脑袋虽然还隐隐作痛,但至少不再像钝锤在凿了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陈玉娘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药汤很烫,她吹了又吹,用嘴唇试了试温度,才一勺一勺地喂到张晓禾嘴边。
苦。
苦得张晓禾五官都皱到了一起。
但她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"乖,喝了就好了。"陈玉娘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,一边喂一边念叨,"喝了这药,再睡一觉,明天就好了……"
张二柱站在旁边,弯着腰看张晓禾喝药,一脸紧张。
张乐安蹲在门口守着,像个小一样,脑袋不时地往外探。张晓妹缩在哥哥怀里,两只手揪着哥哥的衣服,不敢吭声。
药喂到一半的时候——
"张二柱!!"
一声尖利的嗓门从院子里炸了开来,像一把生锈的刀划过玻璃,刺得人耳朵疼。
张乐安的脸色刷地白了,猛地缩回脑袋,把小妹往身后一推,整个人绷紧了。
陈玉娘手里的勺子一抖,洒了几滴药汁出来。
张二柱的脊背一僵,脸色沉了下去。
脚步声。
急促的、重重的、好像故意要把地踩出坑来的脚步声,柴一样"啪啪"地响,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骂骂咧咧。
"张二柱!死到哪里去了!大早上的活都不了,滚出来!"
门帘被一把掀开——不是推,是掀,整块破布帘子差点被扯下来。
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。
矮胖身板,圆脸,一双三角眼精得像鹰,嘴角耷拉着,满脸的刻薄相。头发梳得倒是溜光,用一银簪子别着——在这个穷家破户里,那银簪子格外扎眼。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,虽然不算好,但比在场任何一个人身上的衣裳都体面。
张老太太,高凤梅。
她一进门,那双三角眼先扫了一圈屋子,看见床上躺着的张晓禾,看见陈玉娘手里端着的药碗,鼻子一皱——
嗅了嗅。
"什么味儿?"她寒着脸问。
没人敢吱声。
张乐安死死地拉着小妹缩在墙角,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,大气都不敢出。
高凤梅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钉在陈玉娘手里那碗药上,三角眼猛地瞪大了——
"药?!"
她一把夺过陈玉娘手里的碗,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从白变青,从青变红,怒火肉眼可见地往上蹿。
"谁让你们抓药的?!"
陈玉娘的嘴唇在抖,但她没有松手,死死地护着碗,声音却细得几乎听不见:"娘……晓禾烧了四天了,再不吃药……"
"吃什么药!"高凤梅一巴掌拍在桌上,桌子咯噔一下差点散架,"一个丫头片子,烧两天自己就好了!老婆子我年轻那会儿,烧到说胡话都是扛过来的,谁花过一文钱看病!"
"但晓禾她已经四天了——"
"四天怎么了?四十天也不该花钱!"高凤梅叉着腰,下巴往上抬,眼睛里全是精明和算计,"说!这药哪来的?你们哪来的钱?"
陈玉娘张了张嘴,不敢说话。
张二柱站了出来。
他比高凤梅高了整整一个头,但站在这个老太太面前,腰杆子却不自觉地弯了,声音也低了:"娘,药……药是我去镇上赊的。跟仁善堂的杨大夫赊了三副药,等秋收后再还……"
"赊的?!"高凤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尖得几乎要刺破房顶,"张二柱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你赊药?你拿什么还?你有钱吗?秋收后还?秋收的粮都是我张家的,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!"
"娘,就三副药,总共八十文——"
"八十文?!"高凤梅一蹦三尺高,那架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"八十文钱你说得倒轻巧!你知道八十文能买多少米吗!你大哥家平安下个月书院要交束脩了,家里正紧着呢,你倒好,八十文就这么撒出去了!"
张二柱的拳头攥紧了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,但他忍着,声音压得很低:"娘,晓禾是你孙女……"
"孙女?"高凤梅撇了撇嘴,那表情就跟吞了苍蝇一样嫌弃,"孙女不如孙子值钱!丫头片子早晚是泼出去的水,养那么金贵做什么?白费粮食!"
陈玉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她低着头,泪珠子一颗一颗往药碗里掉。
"你哭什么哭!"高凤梅冲着陈玉娘骂,"我说错了吗?你嫁到我苏家这么些年,生了一个两个赔钱货。现在好了,还要花钱买药伺候!"
张乐安在墙角缩着,满脸通红,眼睛里又是害怕又是屈辱,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张晓妹本听不懂在骂什么,只知道害怕,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呜呜地哭。
张二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声音终于没忍住,略微拔高了一些:"娘,话不能这么说。晓禾也是你亲孙女,也叫你一声——"
"你还嘴了?!"高凤梅猛地转头,一手指快要戳到张二柱脸上,"张二柱你反了天了!老娘养你这么大容易吗?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张家出的?现在翅膀硬了,敢跟老娘犟嘴了?!"
"我没犟嘴,我就是说——"
"你给我闭嘴!"高凤梅一声爆喝,转头瞪着陈玉娘,"把药倒了!药罐子也给我砸了!谁的钱也不许乱花!你们一个月的月钱都不够塞牙缝的,还想打肿脸充胖子!"
陈玉娘死死抱着碗,浑身都在抖,但就是不撒手。
"我说倒了!你聋了?!"高凤梅上前一步就要来抢。
张二柱一步挡在前面,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把陈玉娘护在身后。
他的声音不再压低了:"娘,这药不能倒。晓禾再不吃药,这条命就没了。"
高凤梅愣了一瞬,随即更怒了。
她高凤梅在这个家说了一辈子了算,什么时候被老二顶撞过?
"好啊——好啊!"她连说了两个好,声音反而低了下来,那种低沉比尖叫更吓人,"你们两口子这是要造反了。长本事了。行——你们等着!"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猛地回头,三角眼里射出阴毒的光:
门帘子"啪"地被摔了回来。
脚步声远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老太太骂骂咧咧远去的声音,夹杂着风声,灌进屋里来,冷飕飕的。
陈玉娘抱着药碗跌坐在地上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泪水止都止不住。
张二柱弯下腰,一句话没说,伸手把她扶了起来。
"药凉了。"他说,"再去热热,赶紧喂给丫头吃。"
陈玉娘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张二柱一眼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两个人都知道——
老太太说"记账了",这事没完。
张晓禾一直闭着眼。
从头到尾,她都在听。
每一个字,每一句骂,每一声哭,她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手指在破被子下面,一点一点地攥紧了。
上辈子,她是没人撑腰的孤儿。活了二十六年,靠的是自己。
这辈子——
她有了爹,有了娘,有了弟弟妹妹。他们在替她挡风,在替她挨骂,在替她受委屈。
张晓禾咬着牙,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——
高凤梅。
等我能站起来,我一定让你好看。
陈玉娘重新热好了药端进来。
药重新喂进嘴里的时候,张晓禾发现的苦味好像没那么重了。她一口一口地咽着,目光从碗沿上方越过去,看见陈玉娘红肿的眼睛,看见张二柱紧皱的眉头,看见张乐安抿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倔强表情。
一碗药喝完,她闭上眼,感受着暖意一点一点从胃里往四肢蔓延。
但这点暖意还没扩散到手脚——
院子外面,隐隐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。
还有高凤梅那道尖利的嗓门,这一次不是冲着屋里喊的,是冲着整个村子喊的——
"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!我苏家出了不孝子了!二房的媳妇敢跟婆婆呛声了!天啊!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!"
张二柱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张晓禾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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