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凤梅的嗓门,是柳溪村一绝。
方圆十里没有不知道的。生起气来那声音又尖又响,能从村东头穿到村西头,连坡上放牛的都能听个分明。
此刻,她正站在张家院子中央的黄泥地里,双手叉腰,脸上两坨红涨得跟猴屁股似的,嘴巴张得比大门还大——
"乡亲们!你们来看看!我高凤梅命苦啊!辛辛苦苦把几个儿子拉扯大,养了个白眼狼!娶的媳妇更是个不要脸的泼妇!当着婆婆的面顶嘴!不听话!败家!拿着张家的钱到处乱花!天啊——"
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发出"啪"的脆响,声泪俱下:
"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——"
张家老宅本就在村子中间位置,离这最近的七八户人家,此刻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有端着碗扒拉饭正好赶上热闹的,有放下手里活计擦着手走过来的,也有纯粹就是闲的、大清早蹲在墙晒太阳被这嗓门炸起来的。
人越聚越多。
三三两两的,七八个,十来个,站在张家院子外面的矮篱笆墙边,伸长脖子往里瞅。
高凤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她哭得更大声了,一把鼻涕一把泪,涕泪横流,那模样别说,还真有几分"受了天大委屈的老母亲"的架势。
"我这辈子啊,起早贪黑为这个家碎了心。大柱家的平安读书要钱,我从嘴里省!牙缝里省!他张二柱一家四五口人,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不是我这个老婆子持的?结果呢?"
她往张二柱和陈玉娘住的那间耳房一指,指尖都在哆嗦——
"翅膀硬了!背后搞钱去买药!买什么药?一个丫头片子发点烧,扛一扛不就过去了?非要花八十文钱去抓药!八十文啊!这钱从哪来的?是不是偷的?是不是背着我从公账上扣的?"
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。
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站在人群前头,使劲儿点头,嗓门也不小:"可不是嘛!我就说陈玉娘那个人一看就不老实,嫁过来这么多年,背地里指不定藏了多少私房钱呢!"
这人叫孙三嫂,是高凤梅的牌友兼闺蜜。平里就爱跟着高凤梅后面捧臭脚,嘴碎得能磨豆腐。
高凤梅一听有人帮腔,气焰更盛了,擦了把眼泪,挺直腰板:"谁说不是呢!老二媳妇那个人,心眼子多着呢!我这个做婆婆的,这些年哪一点对不起她了?给她吃给她住给她穿!"
张二柱一直攥着拳站在耳房门口。
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两腮的肌肉鼓起来又放下去,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馒头。
陈玉娘在他身后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垂着头,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脚面上。
"出来!"高凤梅冲着门口喝,"陈玉娘!你给我滚出来!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!那钱到底哪来的!"
陈玉娘没有动。
张二柱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稳:"娘,钱是我去镇上找人赊的。王记药铺的杨大夫,赊了三副药,八十文,等秋收的工钱拿到了再还。跟陈玉娘没有关系。"
高凤梅扭头瞪他:"赊的?谁许你赊的?你用什么还?你那秋收的工钱是你自己的?那是张家的!是交到我手里的!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自己做主了?"
张二柱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:"那也是我扛麻袋扛出来的、我下田活、卖力气挣出来的!"
"你的力气?"高凤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冷笑一声,"你打娘胎里出来吃的哪碗饭?穿的哪件衣裳?哪样不是我张家出的?你有本事你分出去啊!你分出去单过啊!净身出户你走不走?"
张二柱的喉结猛地上下一滚,脸上的筋都在跳,但说不出话来了。
分家?他不是没想过。
但在这个朝代,不孝可是大罪。老娘不点头,他敢提分家,整个村子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。
孙三嫂又在旁边煽风点火:"就是嘛,二柱你也是的,你娘养你多不容易,你两口子怎么能这样呢?你看你大哥家的平安多争气,在书院读书呢,多给你们张家长脸!你帮衬帮衬怎么了?"
"帮衬?"陈玉娘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但这一刻,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是憋了太久、终于憋不住的东西。
"三嫂,你说帮衬。"陈玉娘的声音在抖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,"我们二房,从嫁过来到现在,十五年。年年挣钱年年交,一文不留。你知道我家晓禾穿的什么衣裳吗?大房晓香穿剩下的、破了洞的、接了三截的旧衣裳。你知道我家乐安吃的什么吗?大房剩下的馊了的稀饭,碗底沉的米都没有几颗——"
"你胡说!"高凤梅尖叫起来。
"我没胡说!"陈玉娘猛地攥紧了拳头,声音破了音,"娘,你摸着良心说!这十五年,大二柱挣的每一文钱是不是都交给了你?地里的活,从年头到年尾,是不是都是我们二房在?大哥和大嫂呢?他们什么时候下过地?"
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。
有人低头交耳:"她说的好像也没错,老二家是最能的……"
"平安在镇上读书,"陈玉娘继续说,泪水止不住,但语速越来越快,"束脩一年二两银子,笔墨纸砚,吃穿用度,哪一样不是从公账上出的?可那公账里的钱,十成里有七成是大二柱挣的!我们二房的孩子呢?乐安八岁了,连学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!晓禾十二了,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过!"
"够了!"高凤梅一声暴喝,脸都涨紫了,"你还有理了!你一个做晚辈的,当着全村人的面数落婆婆的不是?你这是不孝!大逆不道!"
她猛地转向人群,拍着大腿号丧:"你们看看!你们都看看!这就是我苏家的好儿媳!嫁过来十五年,今天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!翻旧账!算钱!跟婆婆算钱!我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!"
孙三嫂立刻接话:"陈玉娘你也太过分了吧?天底下哪有做儿媳跟婆婆这么说话的?你婆婆把你当家里人,给你吃给你住,你就是这么报答的?"
"天底下也没有眼睁睁看着亲孙女烧死都不让治的!"一直沉默的张二柱忽然开口,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院子。
全场一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张二柱。
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,眼睛通红地盯着高凤梅。
"娘,我不想吵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,"但晓禾是你孙女。她烧了四天,四天。你来看过她一次吗?你问过她一声吗?你连她住的屋子的门都没推开过——"
"我——"
"大房的晓香上个月害了风寒。"张二柱打断了她,目光一动不动,"你让大嫂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,开了六副药,花了二两银子。二两银子你眼都没眨一下。我就去赊了三副药,八十文,你就闹到全村人跟前来了。"
高凤梅的嘴张了张,一时间竟没找到话反驳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。
这话一出——
院子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更多的窃窃私语响了起来,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意味。
张二柱的嘴唇在发白。
陈玉娘的肩膀在颤抖。
张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他跑到陈玉娘面前,张开两只细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,把娘挡在身后。他的身体跟陈玉娘一样在抖,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高凤梅。
"你别骂我娘!"
他的声音又细又尖,但拼了命似的响亮。
"嚯!"高凤梅被逗笑了,阴阳怪气的,"我还没死呢,老二家的就教出不孝孙子来了!"她上前一步,一巴掌就扇了过去——
"啪!"
巴掌落在张乐安的后脑勺上,小男孩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但他死活没让开,咬着牙,两行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"别打我哥!"张晓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出来了,她太小了,连跑的时候都一蹦一颠的,扑上去抱住张乐安的腿,仰着小脸冲高凤梅尖叫,"坏!坏打哥哥!"
"反了!全反了!"高凤梅气得浑身发抖,抬手又要打。
张二柱一步上前,死死地攥住高凤梅的手腕。
他没有用力——不敢用力。但那只手就是不放开。
"娘。"他的声音哑了,"打我行。别打孩子。"
"你放手!"高凤梅挣了两下没挣开,更怒了,"张二柱你动老娘?你忤逆——"
"我没有忤逆。"张二柱的声音低沉得像地底下滚过来的雷,"但孩子们什么都没做错。他们就是害怕娘被骂、姐姐要死了才站出来的。他们有什么错?"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弯下腰把张乐安和张晓妹一左一右护在身前。
两个孩子紧紧抱着他的腿,浑身哆嗦。
张二柱抬起头,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。
那些人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别过脸去不看,有的面露不忍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"各位叔伯婶子,"他说,"二柱有没有偷过懒、耍过滑,你们都看在眼里。这十五年来,张家的地是谁在种、张家的活是谁在、张家的钱是谁挣的最多——你们心里都有数。二柱不怕让人说。"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。
"我今天不是要跟娘吵架。"张二柱继续说,"我就是去赊了三副药,给我闺女续命的。就这一件事。如果这也叫不孝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那二柱认了。"
高凤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嘴开合了好几次没说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"咣当——"
耳房里传来一声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门帘晃了两下。
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从帘子下方伸了出来,五手指死死地抠着门框底部,指甲里嵌进了泥土。
然后是第二只手。
然后是一张脸—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嘴唇裂,眼窝深陷,额头上还有血渗出。
张晓禾。
她趴在地上。
是的,趴在地上——因为站不起来。她的腿软得像面条,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刚才她试着从床上下来,脚一落地就摔了,膝盖重重地磕在泥地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但她没停。
她用两只胳膊肘撑着地面,一寸一寸地往门口爬。
胳膊肘上的皮蹭破了,渗出血丝,和在泥土上混在一起,在黄泥地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"晓禾!!"陈玉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疯了一样冲过去要把她抱起来。
"别——"张晓禾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目光越过陈玉娘,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站着的高凤梅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一个烧了四天、来抓了三副药才吊住命的小姑娘,没有鞋,脚是光的,膝盖和胳膊肘都在流血,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一样趴在地上,从那间破屋子里一寸一寸地爬出来。
为了什么?
为了她的娘。
为了她的爹。
为了她的弟弟妹妹。
人群里有妇人捂住了嘴,眼眶红了。
张晓禾趴在门槛上,膛剧烈起伏,每喘一口气,整个身子都跟着抖。额头上的虚汗混着泥灰糊了一脸,但那双眼睛——
亮得吓人。
不是原主张晓禾那双怯懦的、习惯了低头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里,有光。
一种冰冷的、灼人的、让高凤梅不自觉后退了半步的光。
"......。"
张晓禾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沙得不成样,细若游丝,但院子里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您说我是赔钱货,不值八十文的药钱。"
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"行。"
她笑了。
嘴角咧开,露出裂的、渗着血丝的嘴唇。那笑容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该有的,太冷了,冷得连正午的太阳照在她身上都暖不起来。
"那您记好了——"
张晓禾一字一字地说,声音低,但稳。
"总有一天,我张晓禾会让您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。"
高凤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那一瞬间,她这个活了五十多年、在苏家说一不二的老太太,竟然被一个趴在地上的、半死不活的小丫头的眼神——
给盯得心里发毛。
陈玉娘已经跑过来了,一把将张晓禾抱进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张二柱也扑了过来,蹲在地上,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女儿的后背,不敢使劲,怕碰碎了似的。
张乐安和张晓妹围了上来,四只小手紧紧拽着张晓禾的衣角,哭成一团。
张晓禾靠在陈玉娘怀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两眼一闭,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