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24

“晓禾!晓禾你醒醒!”

陈玉娘抱着昏过去的女儿,跪在地上,手抖得连孩子的脸都摸不稳。张二柱半蹲着,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——有气,但弱得跟蚊子哼似的。

张乐安趴在旁边哭,张晓妹扯着姐姐的袖子不撒手,小嘴一瘪一瘪的,眼泪糊了满脸。

高凤梅站在三步开外,嘴唇蠕动了几下,没说话。

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——不是心疼,是那种被人当众将了一军、下不来台的恼怒。但刚才那一幕太过了,十二岁的丫头从屋里爬出来,膝盖流血,胳膊肘蹭烂,当着全村人的面趴在地上说出那番话。

这场面,她再开口骂,就真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柄。

她哼了一声,转身往堂屋走。

“都愣着什么?该嘛嘛去!”她甩下这句话,脊背挺得笔直,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
院子外头的人群没散净,三三两两地缩在篱笆墙外面,交头接耳。

“这老太太也忒狠了吧?亲孙女啊……”

“你没看那孩子瘦的?胳膊跟柴火棍似的……”

“嘘,小声点,让她听见又得闹。”

议论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安静里,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
张二柱顾不上这些。他把张晓禾从陈玉娘怀里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抱。那孩子轻得不像话,十二岁的人了,抱在手里跟抱一捆柴似的,硌得他手臂骨头疼。

“玉娘,烧水。乐安别哭了,去把你姐的药碗端过来——”

他的话没说完。

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扁担吱呀和粗重的喘息。

“爹!爹你慢点——”

一个少年的嗓音,带着跑出来的气喘。

张二柱猛地回头。

篱笆墙的豁口处,一个驼背的老头正拄着拐杖往里冲。他个子不高,脸上沟壑纵横,后背弓得厉害,但这会儿那两条腿迈得飞快,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。

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肩上扛着个半旧的麻布口袋,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。少年身形瘦长,下巴尖削,眉眼跟张二柱有五六分相似,但多了一股子利落劲儿——跑起来脚步又快又稳,跟常年活练出来的一样。

张老张家的掌权人。张守安张二柱的长子。

张老是三天前带着守安去隔壁镇帮人搬货的,说好三天,结算了工钱再回。路过村口的时候,就听见有人扎堆议论,隐约提了句“张家老二媳妇跟婆婆吵起来了”“那个丫头快死了还在地上爬”。

老头当时脸就绿了,拐杖一甩,撒腿就往家跑。

守安在后头追着喊了三声“爷你慢点”,没喊住。

此刻张老冲进院子,几个还没走的邻里赶紧让开。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二柱怀里的张晓禾——脑袋耷拉着,脸白得透青,嘴唇裂起皮,额头上糊着一层泥灰和汗,胳膊肘和膝盖上的血痂还是新的,渗着暗红。

拐杖“咚”地一声杵在地上。

张老的手开始抖。不是气的,是怕的。他种了一辈子地、扛了一辈子包,什么苦没吃过,但看见自家孙女被折腾成这个样,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,迈不动了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怎么弄的?”

他的嗓子发紧,说出来的话又又涩。

张守安已经扔下肩上的东西冲了过来。他一把从张二柱手里接过张晓禾,手臂刚碰到妹妹的胳膊——凉的。骨头硬,皮包着骨头,肋条一硌手。

他猛地抬头看向张二柱。

张二柱的嘴张了张,喉结滚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陈玉娘蹲在地上还在抖,两行泪没断过。

张守安没再问。他抱起张晓禾,大步往耳房走。经过陈玉娘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
“娘,去烧水。越热越好。”

他的嘴抿成一条线,后槽牙咬得死紧。三天。才走了三天。他走的时候妹妹还能下地走路,虽然瘦,虽然咳嗽,但至少是站着的。三天回来,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,身上的伤痕新旧交叠,趴在地上爬出来——

是谁的?不用猜。

张乐安扑过来拽他的衣角,带着哭腔喊:“哥!要把姐姐的药倒了!爹不让!就骂,骂了好久好久……姐姐自己爬出来的,她说……她说要让后悔——”

张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没回头,把张晓禾放到耳房的床板上,摸了摸她的额头——还烫。

“乐安,把剩下的药端来。”

他的动作稳,把张晓禾身上沾了泥的衣袖小心卷起来,露出胳膊肘上蹭破的皮。灰黄的泥土和着血糊成一片,有几颗细碎的小石子嵌在伤口里。

他拿起床头那块半的粗布帕子,蘸了碗里剩的凉水,一点一点地把石子从伤口里挑出来。

张晓禾在昏睡中闷哼了一声,眉头皱了下,没醒。

院子里,张老还杵在原地。

围观的人大半散了,但还有两三个磨蹭着没走的,站在篱笆外面假装路过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
孙三嫂还在,靠着隔壁家的墙,嘴里嗑着瓜子,一副看热闹的兴头。

张老转过头,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。

“都散了!”

他的嗓门不如高凤梅大,但这一声喝出来带着股子狠劲儿,五十多年攒下来的老脾气,平里不怎么发作,炸起来也不是好惹的。

“家里的事还轮不到外人看!”

孙三嫂缩了下脖子,瓜子壳吐到一半没吐净,粘在嘴唇上。她讪讪地笑了笑,脚底抹油溜了。

其他人也散了,但走的时候那些话没压住——

“苏老太太这回做得太过了……”

“可不是,大房那个闺女上次治病花了二两银子,二房的丫头八十文都舍不得出……”

“啧啧,二柱那一家子,造的什么孽哟……”

每一句都不重,但落在张老耳朵里,一个字一个字全听清了。

脸上跟挨了巴掌一样烫。

他攥着拐杖,慢慢转过身。

堂屋的门半掩着。高凤梅坐在里头的条凳上,手里端着碗水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脊背挺得笔直。

张老推门进去。

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
高凤梅先开口,声调端得平平的:“回来了?吃了没?锅里有——”

“你的好事。”

张老打断了她。四个字,一个多余的没有。

高凤梅的手顿了一下,碗沿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什么好事?”她的下巴扬起来,“那丫头自己从屋里出来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大冷天发个烧,小题大做,二柱两口子还反了天——”

“全村人都在看。”

张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但正因为低,反而透出一股子寒意。

“你觉得你出去闹那一场,张家的脸还剩几分?”

高凤梅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我是她,我教训自己孙女——”

“你教训她。”张老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死死地钉在高凤梅脸上,“你是让全村看着,你连八十文钱都不肯花在她身上。大房那丫头花了二两,这事全村都知道。你闹这一场,是帮张家扬名还是扬丑?”

高凤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她张嘴要说话——

“你等着。”

张老丢下这三个字,转身出了堂屋,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黄泥地上,往耳房的方向走。

高凤梅坐在条凳上,端碗的手悬在半空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“你等着”三个字堵在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她跟张老过了大半辈子,这个男人平里闷得跟块石头似的,三天说不了十句话,但凡他开口说“你等着”——

上一次说这话,还是二十年前她把二柱的束脩钱挪去给大柱买新衣裳的时候。

那一回,张老三天没跟她说话,第四天直接把家里的账本从她手里夺走了,管了整整两年才还给她。

耳房里,张守安把张晓禾胳膊上的伤清理净,又给膝盖上的擦伤敷了从外头带回来的草药粉。

张老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——破旧的耳房,墙角裂着缝,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透着光。床板上躺着瘦得脱了形的孙女,旁边守着大孙子、二儿子、二儿媳,还有两个紧紧挤在一起的小孙子孙女。

六口人,缩在这间连狗窝都不如的屋子里。

张老的拐杖杵在门槛上,整个人僵住。

张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喊爷爷。

他把手里沾了血的布帕子放进水碗里涮了涮,拧,继续擦张晓禾膝盖上的泥。

碗里的水一圈一圈地变红。

“爷。”张守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掷在地上。

“这子,不能再这么过了。”

张老的拐杖在门槛上戳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重。他的嘴唇颤了颤,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——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耳房外的天光暗了一暗。堂屋方向传来一声碗碎的脆响,紧接着是高凤梅压低了嗓门、但依然尖利的声音——

“张老!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