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22

头疼。

像是有人拿钝锤一下一下凿在太阳上,每凿一下,脑浆都跟着颤。

张晓禾想睁眼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,怎么都掀不动。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,又又疼,每吸一口气,腔都跟着往里缩,像是有只手在拧她的肺。

她想喊,喉咙里只发出"嗬嗬"的气音。

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湿的泥腥钻进鼻腔,她整个人像泡在一锅黏稠的、冰冷的水里,骨头缝儿都往外渗寒气。

不对。

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加班。连续三天三夜赶方案,第四天凌晨两点,她端着第七杯美式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一黑——

然后就是现在。

这霉味、这冷、这身体每一处骨节都在叫嚣着疼痛的感觉,统统不对。

张晓禾拼了命地调动全身仅存的力气,眼皮终于颤了颤,裂开一条缝。

入眼的,不是写字楼光灯的惨白。

是灰扑扑的、裂了无数道口子的土墙。

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泥胚,像长了癣的皮肤。头顶上方,几歪歪扭扭的木头横梁架着,上头铺的不知道是茅草还是什么,稀稀拉拉的,有几处能直接看到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
风从那些破洞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鬼叫。

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上。说是床,底下两条腿都是用石头垫的,稍微一动就咯吱咯吱地晃。身下铺着的稻草扎得人生疼,薄薄一层破布——不能叫被子——搭在身上,上头全是补丁摞补丁,有些地方棉絮都露出来了,发黄发硬,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。

张晓禾艰难地转动眼珠,将这间屋子扫了一圈。

小,极小。

满打满算不到十个平方。一张破木板床占了大半个屋子,角落里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个缺了盖的瓦罐。靠门的地方有一张三条腿的矮桌,第四条腿用一截木桩替着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细得像头发丝,没点着。

地面是夯实的泥地,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还渗着水。

这是哪儿?

这是什么年代?

就在她脑子里炸开无数个问号的时候,一股巨大的信息流猛地涌进她脑海——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来的记忆碎片,杂乱无章,带着钝痛,一幕一幕地在她眼前炸开。

一个瘦弱得像纸片人的小姑娘,蹲在河边洗衣裳。冬天,水冰得刺骨,手指冻成紫红色,裂了口子,血丝混着脏水往下淌。

同一个小姑娘,天不亮就被人从稻草堆里拽起来,去灶房烧火。眼睛被烟熏得通红,咳得撕心裂肺。

还是这个小姑娘,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。碗里半碗稀得能照人影的米汤,几片菜叶子。她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抿着,一颗米粒都舍不得浪费。对面正屋里传来说笑声和肉香——那是她大伯一家在吃饭。

再然后——因为板块馒头,他被打骂。摔倒在灶台上。磕破了头。

小姑娘发烧了。烧了三天,没人管。

第四天,她没气了。

张晓禾猛地一个激灵,浑身的鸡皮疙瘩刷地全炸了起来。

她穿越了。

穿到了这个跟她同名同姓的、刚刚死去的十二岁小姑娘身上。

张晓禾,大虞朝,青山县,柳溪村,张家二房的长女。爹叫张二柱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娘叫陈玉娘,也是个苦命人。下头还有一个弟弟,一个妹妹。

弟弟张乐安,八岁。

妹妹张晓妹,五岁。

一家五口住在张家老宅最偏最破的这间耳房里,一年到头给张家老太太当牛做马,累死累活,换来的就是这半碗稀米汤和一身补丁衣裳。

"……姐姐。"
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床脚传来。

张晓禾费力地偏过头。

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,里头全是惶恐和害怕。

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小男孩。脸蛋凹进去,颧骨高高凸出来,嘴唇裂起皮,脑袋虽然剃得精短,但稀稀拉拉的,一看就是营养不良。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改了多少次的大人旧衣裳,袖子挽了三四道,下摆都快拖到地上,可饶是这样,那衣裳也薄得像纸,本挡不住寒气。

乐安。

张晓禾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。

小男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更小的女娃娃。女娃娃也是一身破烂,头发枯黄,用一草绳胡乱扎着,脸上脏兮兮的,两道鼻涕挂在嘴边上,但那双眼睛跟她哥一模一样——又黑又亮,可怜巴巴地望着床上的人。

"姐姐,你醒了?"张乐安的声音在发抖,他往前挪了一小步,又不敢再近了,像怕惊到她,"你……你别死,你别死好不好?"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旁边的张晓妹一看哥哥要哭,嘴一瘪,"哇"地一声就嚎了出来,伸着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往床边够:"姐姐——姐姐我要姐姐——"

张晓禾的心像被人攥住了,狠狠地拧。

她张了张嘴,嗓子里像有刀子在刮,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:"别……别哭……"

"姐!"张乐安一听她出声,整个人都在哆嗦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一把抓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,"姐你能说话了!你能说话了!娘!娘——姐姐醒了!!"

他扯着嗓子往外喊,声音都劈了。

张晓妹也跟着扯着嗓子尖叫:"娘——娘——"

门猛地被推开。

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
她的头发散了大半,胡乱别在耳后,脸色蜡黄,两颊凹陷,嘴唇裂得起了一层白皮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,围裙上沾着黑灰和水渍。

但她的眼睛——

是红的。肿的。眼眶下面一圈青黑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。

陈玉娘。

张晓禾心头一酸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个女人就没有过一天好子。嫁到张家十五年,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。可再苦再累,她从来没亏过几个孩子一口——自己碗里的米汤,她永远偷偷分给孩子们。

陈玉娘扑到床前,跪下来,一双粗糙的、指节粗大的手颤抖着捧住张晓禾的脸,泪水哗哗地往下淌:"晓禾——晓禾,你看看娘,你能看见娘不?"

"……娘。"张晓禾喊出这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但陈玉娘的眼泪下得更凶了。

"哎!哎——"她连声应着,一只手在张晓禾额头上摸了又摸,"烧……烧还没退全,但比昨个儿好了些……你饿不饿?渴不渴?乐安,快去把灶上那碗水端来!"

"嗯!"张乐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,转身就往外跑。

陈玉娘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糊了满脸,把被子往张晓禾身上掖了又掖:"老天爷,菩萨……你要是再不醒,娘……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"

张晓禾看着这个女人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,心里那股酸涩的劲儿翻了上来。

她是张晓禾了。

二十一世纪卷了二十六年的社畜张晓禾,死在了加班的工位上,睁眼成了大虞朝张家二房的长女张晓禾。

上辈子没爹没妈,孤儿院长大,打了十几年工,攒了一肚子的本事和一身的病。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这辈子——

张晓禾看着陈玉娘焦急的脸,看着晓妹伸着手要抱的可怜样,看着乐安端着碗水跌跌撞撞跑回来差点摔了一跤的慌张模样。

有人在乎她了。

有人怕她死。

"娘,"张晓禾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哑着嗓子开口,"我没事……"

陈玉娘的泪又涌了出来,狠狠地点头:"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!"

张乐安把碗端到床前,水面都在晃——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
陈玉娘接过碗,小心翼翼地用手试了试温度,才一点一点地喂到张晓禾嘴边。

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
但张晓禾一口一口地喝了。嗓子里那团火被浇灭了一些,虽然浑身还是疼,但至少脑子清明了不少。

"娘,爹呢?"她问。

陈玉娘的动作一顿。

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掩饰过去,但眼底的慌乱没来得及藏住。

"你爹……你爹去办事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"她低下头,假装去整理被角,声音轻了下去,"你别心,啊?你好好歇着就成。"

张晓禾看着陈玉娘躲闪的眼神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原主的记忆碎片里,断断续续地浮出一些画面——张二柱在院子里低声跟陈玉娘说话,说要去镇上想想法子弄点药。陈玉娘抓着他的袖子,哭着说家里一文钱都没有了,这个月的月钱全部被婆婆收走了。

张二柱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去借。

在这个家里,"借"这个字意味着什么,张晓禾从原主的记忆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
张家老大张大柱的媳妇许桂兰,上次张二柱跟村里人借了二十文钱给乐安买了一双草鞋,许桂兰知道后跑到老太太面前告了一状。老太太当着全家的面骂了陈玉娘一个时辰,说二房就是吃白饭的,还有脸在外头借钱丢张家的人。

那双草鞋后来也被老太太收走了,说是给大房的张平安穿——张大柱家的独苗,正在镇上书院读书的金贵少爷。

张晓禾闭了闭眼睛。

一个念头渐渐成形——

她张晓禾既然来了,这个家,就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。

但现在,她连坐都坐不起来。

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、沉重的脚步声。

陈玉娘一下子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和期盼。

张乐安也竖起了耳朵,脱口而出:"是爹!爹回来了!"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门口的光暗了一下——一个高大但佝偻着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是一路跑回来的。

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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