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禾是被一阵“嚓嚓”声吵醒的。
声音不大,细碎,有节奏,从院子方向传来。她睁开眼,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堂了,头升了有一阵子。
身体比昨天又好了一截。胃里沉甸甸的,是昨晚那顿鱼汤粥打的底。她坐起来,头没晕,腿没软,额角的伤疤痒得发紧——在长新皮。
“嚓、嚓、嚓——”
她披上外衣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,张二柱坐在门槛边的矮石墩上,两腿叉开,膝盖上架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草鞋。他手里攥着搓好的稻草绳,拇指和食指捏着绳头,一圈一圈往鞋底上缠。草绳穿过编好的经绳,拉紧,压实,再穿,再拉。
他身边的地上已经摆了两双编好的。
一双大的,鞋底厚实,编了三层,收口处特意多绕了两道绳,怕磨脚。一双小的,鞋底窄,鞋面矮,草绳编得比大的那双还细还密——是给小妹的尺寸。
张二柱正在编第三双。不大不小,介于前两双之间。
张晓禾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张二柱的手粗,指节宽厚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这双手砍柴、锄地、扛麻袋,的全是粗活重活。但这会儿捏着草绳穿来绕去,动作出奇地慢,出奇地仔细。每一圈绳子拉紧之前,他都用拇指肚子摁一下鞋底,试试平不平整。不平就拆了重来。
他编了大半辈子草鞋,给自己编的那双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,松松垮垮对付着穿。
给孩子编的这三双,每一针都压得死紧。
“爹。”
张二柱抬头,手上的活没停。“醒了?锅里有粥,温着的。”
张晓禾走过去,蹲下来,拿起地上那双最小的草鞋翻过来看鞋底。编得齐整,收边利落,鞋底中央还垫了一层软草芯。
她又拿起那双中号的。鞋面内侧,张二柱用软一些的草叶子多缠了一道,挡住了粗绳结头——怕硌脚背。
“这双是乐安的?”
“嗯。他脚长得快,我放了半寸余量。”
张晓禾把草鞋放回去。没说话。
张二柱以为她嫌草鞋粗糙,搓了搓手上的草屑,闷声道:“等秋收卖了粮,爹给你们买布鞋。草鞋先对付穿。”
“爹,你编得比镇上卖的好。”
张二柱的手顿了一下,低下头,继续穿绳子。嘴角上扬。
张晓禾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乐安的草鞋。
上回张二柱花二十文在镇上给乐安买了双草鞋,被大房许桂兰告到高凤梅那里。高凤梅当众骂了一通,把草鞋收走,转手给了大房。
乐安那天光着脚从老宅跑回耳房,一路没哭,进了门才蹲在墙角抹眼睛。
现在张二柱自己编。一草绳一草绳地搓,一圈一圈地缠。不花一文钱,谁也夺不走。
“嚓嚓”声又响起来。张二柱手里的第三双草鞋收了最后一道边,咬断草绳头,在地上磕了两下。
三双草鞋并排摆在地上。大、中、小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乐安拎着水桶从井边回来,小妹跟在后面抱着个葫芦瓢,走两步晃三下。
乐安一眼瞅见地上的草鞋,水桶往地上一墩。
“爹!这是——”
“你的。”张二柱拿起中号那双,拍了拍鞋底上沾的草屑,“试试。”
乐安蹲下来,把脚伸进去。草鞋比他的脚大了一点,鞋面刚好箍住脚背,不紧不松。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又蹦了两下。
鞋底厚实,踩在碎石子上不硌脚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嘴角往上翘。‘’姐,我有鞋了。‘’
小妹扔了葫芦瓢跑过来。“我的呢!我的呢!”
张二柱把最小那双递过去。小妹一屁股坐在地上,抓着草鞋往脚上套。小脚使劲往鞋里塞,,换一只,又没塞进去。
张二柱蹲下来,一只手托着她的脚丫子,另一只手把草鞋摆正,轻轻推进去。
“慢着点儿穿。”
小妹站起来,低头看了半天。两只草鞋上的编纹一模一样,她本分不出左右,但不妨碍她咧开嘴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。
“爹编的!爹编的!”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,草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。
张二柱直起腰,拿起最大那双递给张晓禾。
张晓禾接过来。鞋面内侧同样多缠了一道软草叶,和乐安那双一样的做法。她穿上,刚好。
脚底传上来的触感踏实、燥、带着稻草特有的粗粝。
她上辈子出门不是运动鞋就是高跟鞋,从没穿过草鞋。但这双草鞋穿在脚上,她觉得比那些都舒服。
不是草鞋有多好。
是编草鞋的人上了心。
“谢谢爹。”
张二柱摆手,弯腰去收拾地上的草绳碎屑。“谢啥,又不值钱。”
张晓禾没再说。她走到灶房,掀开锅盖,舀了一碗粥。粥是陈玉娘走之前煮好温在灶上的,稠,还冒着热气。
喝完粥,她走到院子里,看见乐安和小妹已经蹲在墙比谁的草鞋好看。
“姐!今天还去河边不?”乐安抬头,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。“我穿着新鞋下水,肯定比昨天抓得多!”
张晓禾把碗搁在灶台上,走到院中那棵歪脖枣树下,背靠树坐下。
“去。但不是今天。”
乐安的脸垮了一半。
“笨办法只能救急。想天天吃鱼,得有工具。”
“啥工具?”
张晓禾没答,扭头看张二柱。“爹,你会编竹篾活吗?”
张二柱把地上的碎草绳扫到一堆,闻言想了想。“简单的会。篮子、筐子、筛子,以前帮你爷编过。手艺不算精,凑合能用。”
“编鱼笼呢?”
张二柱愣了一下。“鱼笼?”
“对。一种竹编的笼子,口小肚大,鱼钻进去就出不来。”张晓禾用手指在地上比划,“放在河里,不用人守,隔天去收就行。一夜能捞十几二十条。”
张二柱皱眉。“我没编过这东西。”
“我画给你看。”
张晓禾起身去灶房翻了一圈,没找到纸笔。意料之中,这种家底连墨都买不起。她在墙捡了烧焦的细柴棍,走到院子中间的一块平整泥地上,蹲下来。
乐安和小妹凑过来。张二柱也走过来,站在一旁。
张晓禾用炭棍在地上画。
先画了一个纺锤形的轮廓,两头尖,中间鼓。
“这是鱼笼的整体。”她在一头画了一个往内收的喇叭口,“入口,竹篾编成漏斗形,往里收窄。鱼顺着水流游进来,进了肚子就找不到出口——因为漏斗尖朝里,从里面看不到洞口在哪。”
乐安趴在地上,脑袋快贴着图了。“跟老鼠笼一个道理?”
“差不多。但鱼笼不用放饵也行。”张晓禾在笼腹画了几道竖线,“骨架用粗竹条,手指粗细。先把骨架搭好,再用细竹篾一圈圈编,缝隙留小,小杂鱼钻不出去。笼尾留个口,用活扣系着,收鱼的时候解开倒出来就行。”
张二柱蹲下来,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。
“骨架几?”
“八够了。均匀撑开,先用麻绳固定两头,中间靠竹篾编紧了自然就稳。”
张二柱用手指比了下图上漏斗口的位置。“这个口的收窄角度有讲究吗?”
张晓禾看了他一眼。“有。太窄鱼进不来,太宽鱼会退出去。口径比鱼笼肚子的三分之一稍小。”
张二柱点头,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绕着那幅图转了一圈,嘴里嘟嘟囔囔算着什么。
“编是能编。竹子不够。家里没几了。”
“明天去后山砍点竹子。”
“村后头翻过一道岭,有一大片野竹林。”张二柱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去。今天先拿那两试试手。编不了好的,先编个粗的练练。”
张二柱应了一声,转身去屋后搬竹子。
张晓禾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图。
这个形状不一样。
上宽下窄,开口朝下,顶部收成一个把手。整体是个圆台形的罩子。
“这又是啥?”乐安歪着脑袋看。
“鱼罩。”张晓禾在罩子底部的边沿画了一圈锯齿状的短竹签,“在浅水里用。看见鱼,一罩扣下去,鱼被困在里面,从顶上的口伸手进去抓。”
“比在水里拍鱼快?”
“快十倍。”
乐安蹲在图边上盯着看了好半天。小妹也蹲过来,伸手指着鱼罩顶上的把手。
“姐,这个洞要多大?”
“你拳头能伸进去就行。”
小妹攥了攥拳头,比了比图上的洞,咧嘴一乐。“那我也能抓!”
张二柱把两竹竿扛到院子里,搁在地上。竹子确实老了,外皮发灰,有两道裂纹。他拿柴刀比着竹节劈了一刀,竹子应声裂开,断面毛糙,劈到一半就歪了。
“不行。太脆,一弯就折。”
张晓禾走过去看了看断面。竹纤维枯,没有韧性。就这料子,编个框勉强行,编鱼笼的细篾条本做不了。
“别浪费了。留着当柴烧。”她直起腰,“明天上山砍新鲜的。青竹,竹节匀,皮还是绿的那种。砍个十来够用。”
张二柱点头。“行,明天一早我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乐安跳起来。
“你去啥?”
“帮爹扛竹子啊!十来呢,爹一个人扛不完。”
张二柱看了乐安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行也没说不行。
张晓禾重新蹲回地上那幅图旁边,用炭棍在鱼笼图的边上又添了几笔标注——骨架的长度、间距、漏斗口的角度。
她越画越顺手,炭棍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乐安蹲在旁边递问题,张二柱站在后面默默记。小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截碎竹片,在地上照着比划,歪歪扭扭画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晨光从院墙豁口斜照进来,落在四个人身上。
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,墙皮剥了一半,枣树歪着脖子,晾衣绳上挂着带补丁的衣裳。但蹲在地上画图的张晓禾,看了一眼三个围在身边的人,忽然觉得这子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