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香。净。没有杂味。
张晓禾把碗端正了,倾斜着朝灶火的方向照了照。碗底那层浅黄的液体晃了一下,挂壁,缓缓滑回去。
油。
她转头看乐安。
乐安两只手撑在灶台上,脖子伸得老长,盯着碗底那一层东西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姐,这真是油?”
她把碗递过去。乐安凑上鼻子,猛吸一口。
“香——”
这一声拔得极高,尾音拖出去老远。小妹蹲在地上捡茶子壳玩,听见声音蹦起来就往灶台扑。
“我也闻我也闻!”
张晓禾一手挡住她的脑袋,碗往后撤了两寸。
“别碰,洒了今晚没鱼吃。”
小妹立刻收手,两只胳膊背到身后,一动不动站直了。
张晓禾把油碗搁在灶台最里侧,靠墙。位置选得刁钻——离灶膛远,不会被火烤;靠墙,碰不着。
她开始活。
先把灶膛里的柴灰掏净。刘德厚修过的灶台确实好使,进风口收窄后火苗集中,不散。她抓了两把草塞进去,上头架碎柴,再搁两粗柴。
“乐安,火折子。”
乐安递过来。她把火折子凑到草堆底下,吹了两口,火苗窜起来。
锅架上去。
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倒进铁锅,水把锅底铺了一层。不是要烧水,是先把锅洗了——这口锅早上煮过粥,锅壁上粘着一圈淀粉膜,不刮净,待会儿煎鱼全粘底。
她撕了一把稻草捆成团,蘸水刷锅壁。刷了两遍,把脏水倒掉,锅底擦。
锅烧热。空锅,大火。
她伸手试了试锅面上方的温度。还不够。等了一会儿,手掌悬在锅口上方一尺处已经发烫。
够了。
拿起碗,倾斜,油沿着碗沿往锅里淌。浅黄色的液体接触铁锅的刹那,“嗞——”一声轻响。油花欢快地散开,铺开半个锅底。
香气冲上来。
乐安退了一步,眼珠子瞪圆了。
“姐,这味——真香。”
张晓禾从粗陶碗里捞起第一条鱼,甩了甩水。鲫鱼巴掌大,处理得净,鱼腹敞开,灶火映在鱼身上泛着水光。
她把鱼顺着锅沿滑进油里。
热油裹住鱼身,“嗞啦”一声炸响。白色的泡沫从鱼身两侧翻滚而起。鱼皮遇热收缩,绷紧。
她没动。
半柱香过去。鱼身底面从白变黄。她拿灶铲轻轻探到鱼身底下,侧着铲面一推——鱼整条滑动了,没粘。
翻面。
铲面贴着鱼身底部,手腕一翻。鱼从左侧翻到右侧,已经煎好的那面朝上。
金黄。焦壳完整,没破皮。
乐安“嗬”了一声。
小妹挤到灶台边上,两只手扒着台沿,鼻子使劲抽动。
“姐,好香好香好香——”
张晓禾没理她,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。灶膛火力大,烫得她脸生疼。
第二面煎至金黄,她把鱼铲出来,搁在旁边的粗陶碗里。
第二条下锅。第三条,第四条,不一会就把鱼煎完。
煎好的鱼码在碗里,两面金黄,焦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。院子里都闻得到。
她往锅里加了两瓢水。水一下锅,“轰”一声白汽翻滚。
煎过鱼的锅底有焦香残渣,被水一激全化进汤里。
水烧开,把煎好的鱼下锅。
该放料了。
野葱切段。没用刀就用手掐,一截一截,指甲掐断的截面渗出汁液,辛辣的气味窜进鼻腔。
野蒜拍扁。拿刀背往下一压,“嘎嘣”一声碎了,蒜瓣裂开,黏液丝丝缕缕。
紫苏叶撕碎,连梗一起扔进去。
野香草只取叶片,揉了两下丢进锅里。
四样东西依次落入翻滚的鱼汤,每落一样,张晓禾都停两息,等气味散开再放下一样。最后放盐。
她盖上锅盖,只留一条缝透气。
灶膛里的火收小。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鱼汤得熬,熬到汤色发白才算成。
她直起腰,腿已经发软了。
“乐安,看着火。别灭了,也别添柴。就这么大。”
“知道了姐。”
乐安蹲到灶膛口,两手捧着下巴,一双眼盯着火苗。比看老母鸡还专注。
张晓禾转身去处理另外两样。
灶台上还有半把野菜——陈玉娘上午从地里带回来的,混着泥和须。她把野菜摊在石板上分拣,能吃的留下,老的、烂的扔掉。清洗了三遍。
洗好的野菜切碎,盛在碗里。等鱼汤好了以后拿鱼汤拌,省盐。
另起一口小陶罐煮粥。米是糙米,粗粝扎手,但她多舀了一碗。
六口人的饭,第一次按吃饱了做。
鱼汤炖了小半个时辰。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热气从清透变成浓白,香味一层压一层,先是鱼的鲜腥被去掉后剩下的纯鲜,然后是紫苏和野香草的清香,最后是山茶油特有的醇厚底味。
几种气味搅在一起,旋着劲往院门外飘。
小妹已经不装了。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,口水擦了三回。
张晓禾掀开锅盖查看。鱼汤的颜色还不到位。
她盖回去。
又过了一刻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玉娘先进的院子,一手拎着锄头,一手抱着个布包。她走到院中央就停住了。
鼻子动了两下。
锄头没放下,人先转向灶房。
“这啥味?”
小妹从灶台边蹦起来,一溜烟冲出去。
“娘!姐做了鱼!锅里炖着呢!可香了!”
陈玉娘走进灶房,看见灶上咕嘟冒泡的铁锅,看见冒出来的白汽,愣住了。
“晓禾,你——”
“娘,饭快好了。粥在陶罐里,鱼再炖一会儿就行。”
张晓禾拿勺子搅了搅鱼汤。汤色已经泛白。
陈玉娘把锄头靠在墙上,低头看锅里——十一条鱼在浓白的汤里翻滚,煎的外皮金黄,汤面漂着碎葱段和紫苏碎叶。
“这油——你从哪来的油?”
“山茶子榨的。屋后山脚有棵茶树,地上落了好些果子。”
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重的,急的。张二柱扛着一捆柴走进来,柴火还没放稳就吸了两下鼻子。
“谁家炒菜这么香?”
“爹!咱家的!”乐安窜到院子里喊。
张二柱杵在院中间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发愣。
他把柴靠在墙上,走到灶房门口,探头一看。
锅里的鱼汤翻着白浪。
他扭头看陈玉娘。陈玉娘摇头,抬手指了指张晓禾。
张二柱站在门口没动。腮帮子绷了两下,声音闷闷的。
“闺女,你这手艺跟谁学的?”
“看人做过,记下了。”
张二柱没再问。他转身去搬饭桌。
开饭。
缺腿桌用砖头垫稳,六个碗摆上。陈玉娘把那包粗面搁在灶台上——三斤左右,用旧布包着。
“隔壁王婶子硬塞的,说家里磨多了,不要不行。”
张晓禾扫了一眼那包粗面,嘴上没说,却默默记在心里了。
鱼汤盛出来,两碗。粥盛了五碗——留了一碗给守安。野菜拌了鱼汤汁,搁在中间。
小妹第一个动筷,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停了。
她抬头看张晓禾,两只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姐,好吃!”
乐安不说话,埋头扒鱼。吃了三大块鱼肉,又灌了两口汤,腮帮子鼓得滚圆。
陈玉娘喝了一口鱼汤。
勺子在嘴边停了两息。
这鱼一点都不腥。以前也做过鱼。土腥太重。难以下咽。可今天这鱼,鲜而不腥,一口下去。鲜的连舌头都想吞下去。‘’这是咱们河里的鱼吗?以前怎么没发现鱼会这么好吃。‘’
张二柱咬了一口煎过的鱼身,焦壳裂开,鱼肉嫩的入口即化,鲜气顺着喉咙往下去。他慢慢嚼完,清淡却回味无穷。
“好吃。”
饭吃到一半,院门被推开。张守安跨进来,肩上扛着麻袋,腰间别着个油纸包。他一进院子就顿住了。
鼻子动了动。
“五叔给了二十文工钱。我买了一包盐。”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拆开——白花花的细盐,比灶台上那碟粗盐粒细了三倍不止。
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鱼汤、粥和野菜。
张晓禾把留的那碗粥推过去,又舀了半碗鱼汤搁在他面前。
“哥,坐下吃。”
张守安盯着碗里泛白的鱼汤,半晌没坐。
乐安嘴里塞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喊。
“哥你快吃!姐做的!贼香!”
张守安坐下了。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勺子搁下来。他偏过头,看着晓禾‘’这,你做的。‘’
过了两息,转回来,继续喝汤。
喝完了鱼汤,继续说‘’这鱼做的。能当酒楼的大厨了。味道绝了。‘’
桌上没人再说话。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,鱼骨被吐到桌边碎陶盘里的脆响,和小妹吸溜鱼汤的动静。
陈玉娘起身又盛了半碗粥,搁在张晓禾手边。
张晓禾低头扒粥。这是来到这里第一顿真正有滋味,有油水的饭。
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暗下来,灶膛里的余火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张守安把鱼汤喝见了碗底,拿袖子擦了嘴,把那包细盐往张晓禾面前推了推。
“明天的鱼,用这个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