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01:33

够了——这两个字刚在脑子里落定,张晓禾又把它掐灭了。

不够。

野葱、野蒜、野香草、紫苏,四样去腥的东西码在灶台上,排成一排。她站在灶台前,低头看着那碗鱼。

十一条鱼泡在水里,鳞刮了,腮摘了,内脏掏净了,黑膜一寸寸刮掉了。她做的每一步都没毛病。

但鱼是要煎的。

煎鱼没有油,铁锅不粘底才怪。鱼皮焦在锅上,铲都铲不起来,最后糊成一坨黑炭。去腥的料备得再齐,也救不了一锅糊鱼。

张晓禾的手指在灶台边上敲了三下,停了。

油。

分家分了一亩水田半亩旱地,两把锄头一把镰刀五十斤粗粮,连油星子都没见着。高凤梅把值钱的东西全扣在老宅,油罐子、盐罐子、酱缸——别说油了,灶台上那碟粗盐粒还是陈玉娘拿自己攒的几文私房钱换的。

买油?镇上一斤菜籽油十八文。家里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子,没这个底气。

她扭头看了一眼门外。太阳快挨着山头了,天色顶多再撑半个时辰。

“乐安。”

“我再去屋后一趟。”

乐安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,满脸写着不乐意。

“姐,你又去?上回说半柱香,回来脸都白了。”

张晓禾没等他再开口,绕过院墙豁口出去了。

山脚的缓坡还是那片缓坡,齐膝的杂草,一簇簇灌木,再往上是密林。

上回找野葱野蒜,是贴着地表筛——浅、细、草本。

这回她要找的不一样。

她要找能炸油的植物

脚底踩实,意识往下沉。地表以下的系铺开,杂草的须细密浅薄,灌木的稍粗些,往下扎了不到一尺。全是矮个子。

她往前走了五步,六步,七步。

脚底的回馈一直是碎、细、浅。

第十步。

不一样了。

一道粗壮的从右前方的地下横过来,直径比她拇指还粗,往深处扎得稳当。不是灌木的,灌木扎不到这个深度。这是乔木——一棵正经的树。

主往下扎了一米多,侧朝四面铺开,占了一片不小的地盘。她脚底能分辨出系的活性——活的,绵密,连续,正在吸水。

树活着,长势不差。

她循着系走的方向,绕过一丛齐腰的蒿草,拨开两簇交叉的灌木枝条。

灌木丛后面,一棵半人多高的树安安静静地立着。树不粗,碗口大小,树皮灰褐,枝叶不算茂密但叶片厚实,油绿发亮。叶子是椭圆形,边缘带细锯齿。

张晓禾的脚步顿住了。

她蹲下去,捡起一片落叶,翻过来看叶背。叶脉清晰,质地硬挺。

再看树下。

枯叶堆了厚厚一层,黄的、褐的、半腐的,混着泥和碎枝。她拨开最上面那层烂叶子,底下散落着一些圆球形的果。果壳已经裂开,露出里头黑色的种子。

她捡起一颗,搁在指尖捏了捏。

硬。实心。饱满。

掰开果壳,种仁白中泛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
她把种仁凑到鼻子底下。

一股淡淡的清香,不刺鼻,不冲,带着一点油脂特有的滑腻气味。

山茶子。

张晓禾蹲在枯叶堆里,攥着那颗种子,如获至宝。

山茶油。冷榨出油率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。热榨更高。这东西在她上辈子,超市里一瓶卖六七十块,高端的上百。

婴儿能吃,孕妇能用,煎炒烹炸样样行。

烟点高,不起油烟,煎鱼——最合适不过。

她把那颗种仁揣进衣襟里,站起来。

低头扫了一眼树下。枯叶堆里散落的茶子不少,去年秋天落下来的,经过一整个冬天,果壳自然裂开,种子露在外头。

这棵树藏在灌木丛后面,不走近本看不见。

快速跑回院子,叫上乐安和小妹。又找了一个带着补丁的小布袋。

“走快点,天要黑了。一边走一边说。帮我去捡点树子。”

三个人绕过院墙,沿着来时的路上了缓坡。张晓禾走在前头,熟门熟路地绕过蒿草丛,拨开灌木。

乐安一眼看见那棵树,愣了一下。

“这儿有棵树?我以前咋没见过?”

“灌木挡着了,不往里走看不见。”张晓禾蹲到树下,拨开枯叶,“你看底下这些果子——壳裂了的都捡,壳没裂的也捡。”

乐安凑近糊了一眼。

“黑乎乎的,能吃?”

“不是吃的,是榨油的。”

乐安的动作一僵。他扭头看张晓禾,嘴张着。

“……油?”

“嗯。”

乐安没再问第二句话。他蹲下去,两只手扒拉枯叶,一颗一颗往布袋里捡。速度飞快。

小妹蹲在旁边学着捡,手指头短,抓不稳,一颗茶子从指缝滑掉三回。她不急,捡起来再塞。

张晓禾也蹲着捡,手上做事,脚底的感知没断。

她借着蹲在地上的姿势,把山茶树周围的植物分布又细细扫了一遍。往东偏北方向,十五步外有一丛系浅而密的草本植物,活性强;正南方向七八步远有另一棵系比较像小型乔木的东西,但比山茶树细得多。

这些信息她全部挤进记忆里,不动声色。

枯叶翻了两遍,满满当当一兜。乐安把袋口扎上,掂了掂。

“沉。”

“走,回去。”

天色暗下来了。三个人沿坡路往下走,乐安扛着布袋走在前头,小妹被张晓禾牵着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棵树。

“姐,那棵树明天还去吗?”

“秋天再去。秋天结新果子。”

进了院子,张晓禾把布袋倒在灶台边的石板上。一堆黑色茶子铺开。

“乐安,拿石头砸。”

她从墙捡了一块拳头大的河卵石递给他。

“壳砸开,仁取出来,碎壳扔掉。一颗一颗来,别把仁砸烂了。”

乐安接过石头,蹲在地上,拣起一颗茶子放在石板上,石头敲下去——“啪”一声,壳裂两半,一颗完整的种仁弹出来,滚到小妹脚边。

小妹捡起来举高了。

乐安砸一颗,小妹捡一颗。两个人配合得比张晓禾预想的还利索。

她转身进灶房,把擂钵从角落翻出来。粗陶的,底部带纹路,碗口大小,是陈玉娘研粗盐用的。

种仁砸完了,小半碗,白中泛黄。

张晓禾把种仁倒进擂钵,拿擂杵往下压。种仁硬,前几下只压出裂纹,使劲一碾,碎了。油脂从碎裂的纤维里渗出来,沾在擂钵内壁上,亮晶晶一层。

她重复碾、压、揉、磨,种仁一点点化成糊状的泥。

手腕酸了。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磨。

乐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姐,我来。”

“你劲大,接手。往一个方向磨,别来回搅。”

乐安接过擂杵,憋着气往下碾。小半柱香过去,擂钵里的茶仁已经成了细腻的油泥,用手指一抹,指尖全是滑的。

张晓禾从屋里找到一块粗布,把油泥全部刮进布里,两头拧紧,搁在碗口上方。

两只手攥住布头,拧。

浅黄色的液体从粗布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进碗底。

她换个方向再拧。又挤出几滴。

反复拧了十几遍,布里的油泥瘪了,碗底积了浅浅一层。

小半碗。

但碗底那层液体在灶房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黄,清澈,透亮。

她把碗凑近鼻子。

清香。净。没有杂味。

晓禾不免感叹,这纯天然无污染的东西就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