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婆子,从今天起——”
张老的话还没落地,张守安已经动了。
他没有接话,没有等,膝盖直直地砸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,闷响。
堂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过来。张翠花的嘴合上了,张三柱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,连门框外头柳小满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都瞪圆了。
张守安跪得端正,脊背挺直,两只手撑在膝前的砖面上,额头贴下去,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头。
青砖冰凉,硌得额角生疼。
“爷。”
他的嗓子哑了,三年在码头扛麻袋磨出来的粗粝嗓音,这一刻压得极低极沉。
“孙子不孝,求您让二房分出去。”
他没抬头,额头抵在砖缝上,一字一字往外吐。
最后几个字,每一个都带着颤。
不是怕。是忍了太久。
十三岁离家那年,他背着包袱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晓禾站在院门口,瘦得跟竹竿似的,手里攥着一块馍,追出来要塞给他。那块馍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,边角都啃过了,牙印还在上头。
他没接。
他跟妹妹说,哥出去挣钱,回来给你买糖吃。
三年了。糖没买回来一块。妹妹差点死在那间漏风的泥屋里。
他的额头在砖面上又磕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张二柱站在儿子身后,整个人僵了两息。他的腿在抖,膝盖骨一阵一阵地发酸,四十年来被这个家压弯的脊梁,在这一刻又往下塌了几分。
他看着儿子跪在地上的背影。
十五岁的后生,肩膀已经比他宽了,背上扛麻袋磨出来的茧子隔着衣裳都能看见轮廓。这孩子替他撑了三年,帮他养着这个家,替他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委屈,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。
现在,这孩子替他跪下了。
张二柱的膝盖弯了。
没人推他,没人拉他。他自己弯下去的。
两膝落地的声响比张守安那一下轻得多,闷在裤腿布料里,几乎听不见。但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他跪在了自己亲爹面前。
他没磕头,也没说话。嘴唇抖了几下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不用说了。儿子替他说完了。
张老的手在拐杖头上收紧,指节一地凸起来。他盯着地上跪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堂屋里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高凤梅炸了。
“分家?”
她的嗓子尖得刺耳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半尺,撞在墙上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!轮得到你说分家?”
她的手指戳过去,指尖几乎杵到张守安的头顶。
“你爹都没敢吭声,你算老几?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,在你爷爷面前提分家,你是要造反?”
张守安没动。额头抵在砖面上,一动不动。
高凤梅的气更盛了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俯着身子,唾沫星子溅在张守安的后脑勺上。
‘’你这个白眼狼,吃老张家的饭长大,翅膀硬了——就要分家。”
“娘!”
张五柱的声音从门框边炸开。
高凤梅没理他,嗓门又拔高了一截。
“我给老张家劳一辈子!起早贪黑,伺候你爷爷,拉扯你们五个,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?现在倒好,孙子要把我的家拆了!”
她说着说着,两条腿一软,整个人往地上一坐。
屁股砸在青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,比张守安磕头那下还响。
“我不活了!”
她拍着大腿,嚎啕大哭。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,鼻涕糊了一嘴,刚才重新收拾过的头发散了一半,黑簪子歪在耳朵边上,晃晃悠悠地挂着。
“四十年哪!我嫁进张家四十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!现在一个丫头片子磕了碰了,就要把我的家拆了,把我这个老婆子往死路上——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,整个堂屋都被她的哭嚎声灌满了。
张翠花立刻从张大柱身后绕出来,蹲到高凤梅身边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分家?说得轻巧,你大伯,爷,三叔,五叔他们都在镇上活。地里的活谁。”
她扶着高凤梅,脸转向跪在地上的张守安,声音又尖又快。
“守安,你看看你把气成什么样了!好好的一大家子,分什么家?传出去让全村人笑话!你三叔五叔都没说分家,就你能耐,你比你爹还大了?”
张三柱把茶碗搁回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,“嗒”的一声。
他没接话,只是看着张翠花扶高凤梅的那个动作——扶得又快又熟练,跟排练过似的。
张大柱终于动了。
他从条凳上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张老侧面,清了清嗓子。
“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。分什么家?不过是一点小事,就闹到要拆家散伙。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。我看你是被私心冲昏了头,眼里只有自己,半点不念骨肉亲情。”
说完了,退回去,重新坐下。
张三柱的眼珠子从张大柱脸上慢慢移开。
说得好听。分了家,大房的书谁供?大房的活谁?二房那几个半大孩子一年的活儿,折成银子少说也值七八两。这笔账,大房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张五柱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张守安,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嚎哭的高凤梅,口堵得发慌。
他想开口。
但张守安跪在那儿,他站着说话,分量不够。他要是也跪下去,就成了宫,爷爷的脸面彻底挂不住,事情反而更难办。
他把拳头塞进袖子里,咬着后槽牙,没动。
高凤梅哭得更凶了。她一只手拍大腿,一只手指着房梁。
“老头子你看看!你看看这一个个的!我养了五个孩子,没一个向着我的!我这辈子图什么?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堂屋里算了——”
她说着就要往八仙桌腿上撞。
张翠花死死抱住她。“娘!娘您别!”
张大柱也站起来了,伸手去拦。
堂屋里乱成一锅粥。
张老的拐杖砸在地上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这一声是吼出来的。老头子六十多岁的嗓子,嘶哑、浑浊,但那股子劲儿还在。拐杖底端砸碎的青砖碎渣崩出去,弹在张大柱的鞋面上。
高凤梅的哭声卡了一下。
整个堂屋,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燃尽的细微“嗤”声。
张老撑着拐杖,口剧烈地起伏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,哪句都想先说,哪句都说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守安和张二柱。
一个是他最能的孙子,十三岁就出去扛活养家,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。一个是他最老实的儿子,闷了半辈子的葫芦,今天一起跪在他面前。
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高凤梅。
老婆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鼻尖红着,嘴唇哆嗦着,两只手死死攥着张翠花的胳膊。三十多年的夫妻,他太清楚这个女人——哭也好,闹也好,撞桌子也好,都是手段。但手段归手段,当着全家人的面,他怎能驳了她的面子。
他的视线落回张守安的后脑勺上。
那孩子的额头还抵在砖面上,一动不动。
张老张开嘴。
又合上了。
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,没有力气,不像刚才那声怒喝,更像是一个老人撑不住自己的重量。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高凤梅的哭声断了,但她没站起来,就那么坐在地上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张老的脸,盯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张守安的膝盖跪在青砖上,已经跪了小半炷香的工夫。砖缝硌进膝盖骨,疼得发麻,但他一寸都没挪。
他在等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张老的嘴唇又动了。
‘’二柱,你也想分家。‘’
“爹,我不求别的,只求我的孩子们平平安安。‘’张二柱说
高凤梅的身子猛地绷直了。
“——容我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