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从仓库里醒过来时,第一反应是反胃。
不是想吐,是胃里空了一块,像有人把热东西全掏走了,只剩凉风。陈鹏蹲在地上抽烟,火星一明一暗。见他睁眼,也没问,先把一瓶矿泉水递过去。
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问出来了?”
“算是。”
陈鹏点点头,抽了口烟:“那就够了。”
周沉拧开瓶盖,一口气灌了半瓶,喉咙里还是发。白述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撞:有人动过他。活着时候未必看得出来,死了以后最认这个。还有最后那句,你自己都不稳,再看久了,站哪边都说不清。
“你早知道会是这样?”周沉问。
“我早知道不净。”陈鹏把烟灰弹到地上,“可到底坏成什么样,得看了才知道。”
“谁动的他?”
“你心里不是有数了吗?”
周沉没说话。镜川两个字像一块硬骨头,卡在他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回去路上,陈鹏没再多讲。只在下车前扔了一句:“你接下来要真想查,别净往死人的路上看。活人那边,才是源头。”
周沉回到家,林静没睡,坐在客厅里等他。她一看他那脸色,先站了起来:“又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连骗都懒得骗我了。”
周沉没接。他脱了外套坐下,整个人像给抽掉了一层。林静看着他,眼神又急又恼,最后却没骂,只问:“你到底看见什么了?”
周沉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志强不是不想走,是走过去了,人家不认。”
林静脸色一点点变白。她不是全懂,可“不认”这两个字已经够叫人发凉。她坐到他对面,小声问:“那是因为他做了什么?”
“有人动过他。”
“谁?”
周沉抬起头:“活人。”
这句说完,屋里就彻底静了。
过了很久,林静才说:“你要查到什么时候?”
“查到我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周沉一时没答上来。然后怎么样,他其实没想清。志强已经死了,查清了又能怎么样?可不查,他心里那口气过不去。那不是正义,也不是英雄,就是一个普通人看见另一个普通人死得不明不白,心里不服。
第二天,周沉没去镜川,也没去找陈鹏。他在家里把志强留下的东西重新摊开,一样一样翻。电脑里有不少被删掉的碎文件,他花了一天,恢复出来一部分。都是很散的东西:聊天截图、咨询记录、支付流水、录音片段,还有一段被重命名过的视频。
视频点开,画面很糊。志强坐在某个白墙房间里,对面有人在问他问题。
“你最近最受不了的是什么?”
志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觉得,原来那个自己已经不够用了。”
视频到这儿就断了。
周沉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一点。镜川真正拿住志强的,不是药,也不是技术。是它把志强心里最难看的那句话先替他说出来了。一个人最容易被谁带走?不是被比你聪明的人,也不是被比你凶的人。是被那个先把你心里烂掉的地方讲明白的人。
他把视频关掉,心里一点点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