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是夜里开始写的。
白天在外奔波问询、拨打电话、四处托人打听消息,忙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一股劲推着走,仿佛每一步都在推进事情、都在靠近结果。可一旦到了夜里,周遭安静下来,人独自坐下来,那些被忙碌掩盖的无力感才彻底翻涌上来。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其实早已在心底把主意拿定了。报警、提供线索、联系苏湄推进调查,该做的都做了,可只要人还在境外,所有等待和回复都轻得像一张纸。真的一味等下去,周玉漾未必等得起,沈明明也未必等得起。
林静把孩子哄睡后从卧室出来,就看见周沉独自坐在餐桌前,面前摊着几张白纸,旁边散落着银行卡、U 盾、旧手机,还有一个记满密码的小本子,全都一一摊开。她先站在原地没说话,沉默地看了片刻,才轻声开口:“你在什么?”
周沉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落在纸上,低声道:“把家里的东西理一理。”
“理什么?”
“账号密码,账户,银行卡,邮箱,还有几个常用的游戏账号。”
林静慢慢走过去,低头看清纸上一行行规整的字迹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:“你这是在写什么?”
周沉停顿了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:“算遗书也行,算交代也行。”
林静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却强忍着没掉眼泪。她伸手一把按住那张纸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
“没疯你写这个?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 周沉终于抬起头,情绪忍不住往上涌,“我等?等谁把人给我送回来?周玉漾不是你侄子,可他是我哥的儿子。志强死了,沈明明没了音讯,现在玉漾也掉进去了。再往后呢?我就一直坐在这儿等消息吗?”
林静盯着他,呼吸都乱了。她不是没想过周沉会做出冲动的决定,只是没想到,他已经冷静到了这一步,不是热血上头,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连账号密码、身后事都一一交代清楚。
“你去那种地方,你拿什么回来?” 她声音发颤,“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吗?你现在连自己的状态都快顾不住了!”
周沉坐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,一句话也没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把纸从林静手底下抽出来,低下头继续写。
第一条,工资卡。
第二条,证券账户。
第三条,旧手机支付密码。
第四条,网盘存储内容。
第五条,孩子以后报志愿,别听旁人胡乱指挥。
林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终于没再说话,转身走进了卧室。门没有用力摔上,只是关得很重,带着压抑的委屈和不安。周沉握着笔的手顿了几秒,最后还是继续往下写。写到后面,字迹微微有些发歪。他忽然明白,人真到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本不是什么豪言壮语,全是一堆琐碎又俗气的小事。哪张卡里有多少钱,哪个账号不要乱点,谁欠的钱别再费力去要,孩子将来别像谁一样走弯路。
他写到最后一行,停顿了很久,终于还是落下一行字:
林静,真有那天,你别硬等。
写完这句,周沉把笔放下,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半夜,林静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。她没有骂,也没有哭,只是默默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那一句时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。她把纸放回桌上,抬眼盯着周沉,看了很久很久,才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又锋利得像刀:
“你这回,到底是去救人,还是去救你自己?”
周沉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这句话太准了。
准得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,把他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心思,一刀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