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超家像个刚吵完又还没吵透的锅。
周沉一推门进去,先闻到一股饭菜凉了又热过的味,混着酒味和洗不净的汗味。客厅小,东西多,沙发扶手上挂着外卖头盔,墙边还靠着几箱没拆开的矿泉水。周超坐在小板凳上抽烟,眼下发黑,胡子也冒出来了。看见周沉进来,先骂了一句:“还知道来?”
“玉漾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周沉懒得跟他绕。
“你一来就问这个?”周超把烟往地上一摁,“我是他老子,我能不急?”
话刚落,厨房里“砰”一声,汪玉裁把锅盖甩在台面上,冷笑了一下:“你急?你要真急,早什么去了?”
周超腾地站起来:“你有脸说我?那小子是我一个人养坏的?你不是一天到晚拿钱堵他嘴?”
“我堵?我不堵你来堵啊?”汪玉裁从厨房门口出来,围裙还没摘,眼圈发红,嗓子却一点不软,“你一天到晚窝在那儿,送个货送得跟要命一样,回家不是抽烟就是骂人。孩子要钱你不给,他就偷。偷完你报警,报完你又心软。你有什么用?”
周超脸一下涨红了:“那你就有用了?你不是天天在外头跑外卖,跑着跑着还学会开直播了?”
“我不开直播你养我?你儿子买鞋买游戏机买面子的钱谁出的?”
周沉站在中间,头都大了。他来之前就知道这家要炸,可真进来,还是觉得这锅烂得比自己想的还透。孩子丢了,夫妻俩不是先想办法,是先找对方的错。说到底,谁都知道这孩子不是一天坏的,可谁也没本事在真正坏掉之前把他拽回来。
里屋门一开,陈玉清拄着拐杖出来,脸色差得吓人,一开口就冲周超去:“你还有脸吵?我周家怎么养出你们爷俩这种东西!”
“妈,你别添乱了。”周超头都快炸了。
“我添乱?”陈玉清拍着腿骂,“你儿子没了,你老婆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,你这个当爹的除了吼还会什么?”
汪玉裁听到“抛头露面”四个字,脸色一沉,却硬把这口气咽了回去。她比谁都知道,现在不是跟老太太狠狠的时候。孩子在外头,活着还是死了都说不准,家里再闹,闹不出人来。
周沉把手机掏出来,直接问:“玉漾手机最后定位有吗?”
“有。”汪玉裁转身去拿另一个手机,“前头在云南,后来就跑边上去了。最后一条语音里头吵得很,说什么‘再两个月就回’。”
她把语音点开。周玉漾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,年轻,坏,飘,还带着一点笑:“别老打,烦不烦。过阵子有钱了我自然回去。”
背景里有人在笑,还有人骂脏话,像一群半大不大的男孩挤在一个闷屋里。周沉听着,心里发紧。人还活着的时候,声音最伤人。你知道他活着,可你也知道,这种活法离掉下去其实只差一点。
“报警了没?”周沉问。
“报了。”周超说,“让等消息。”
“等个屁。”陈玉清在旁边又骂起来,“等到人骨头都凉了!”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过了会儿,汪玉裁忽然低声说:“周沉,你比他们都能想办法。你帮帮忙。”
周沉抬头看她。
她脸上那点狠劲这会儿终于裂了一下,底下露出的不是泼,是怕。
这一瞬间,周沉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真躲不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