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明是沈丽丽的弟弟,当年沈志强活着的时候,倒真的用心带过他一程。那时候的志强心气还没完全磨平,看不得身边人瞎混,见沈明明没学历没背景,就想着拉一把,教一点能吃饭的手艺。
沈明明不是科班出身,没受过系统的专业教育,最开始只是在小培训班里学前端,学得半懂不懂,做的都是最边角、最没人愿意碰的活。切页面、改接口、调样式,这些又碎又杂、技术含量不高的活儿,志强一点点教给他,让他先能在这行站住脚。
沈明明也确实争气过一阵,白天上班,晚上回去照着志强给的一点点抄、一点点练,熬了大半年,居然真的混进了一家本地外包公司,成了一名正经的前端技术员。那时候的他,眼里是有光的,觉得只要肯熬、肯学,总能把子一点点调顺。
可外包这行,向来是活来得快,没得也快。尤其到了后面,行业工具一换,流程一改,低门槛的页面仔、基础前端最先被砍掉。沈明明找工作越来越难,面试一场接一场,要么等不到消息,要么工资压到极低。人一急,心气就飘了,原本踏实过子的念头,一点点被磨没了。
别人跟他说 “海外,高薪,包吃住”,他信了;别人说 “做博彩前端,灰是灰点,先挣钱再说”,他也信了;别人画一张 “三个月翻身” 的饼,他就敢跟着往外走。他已经顾不上风险,顾不上底线,只想着赶紧把子翻上来,别再活在最底层。
沈丽丽在电话里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一直发颤,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。可事到如今,她没办法,只能实话实说。她最后哽咽着说:“他出发前还跟我说,姐你放心,我这回是真去挣钱,等挣到钱就回来安稳过子。结果现在人没了信,我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空号。”
“最后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 周沉沉声问。
“三天前。发了个定位,边上就是缅甸那块。还说信号不好,让我别老打,怕被查。” 沈丽丽声音抖得更厉害,“后来就没了。”
挂了电话,周沉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志强死了,镜川那条线还没摸明白,现在沈明明又断了。两条线看着不挨着,可周沉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来越重。志强活着的时候,不甘心一辈子做底层,想把自己修回去;沈明明活着的时候,不甘心一辈子做边角料,想靠技术翻上来。两个人听着不一样,底下那股劲却很像 —— 都不甘心,都不服输,都觉得还能再把自己调顺一点、抬上去一点。
晚上,沈丽丽把沈明明最后发来的几张聊天截图转给了他。
里面有个群,名字叫 **“重开研究所”**。群头像是个像素风小人,脑袋上顶着个骷髅,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。群里说话的人不少,口气一个比一个飘。今天骂爹,明天骂妈,后天研究怎么骗老师、骗老板、骗对象,隔几天就有人说一句 “过不下去就重开”。
周沉翻了十来页,脸越来越沉。
这些孩子说话不是坏,是轻。什么都轻。偷家里钱轻,骗同学轻,轻,死也轻。像这个世界对他们没什么分量,他们对自己也没什么分量。人活成这样,被谁一勾,就跟草似的往哪儿倒。
最后一页里,有人发了一张招聘图。上头写得挺像回事:
海外技术支持岗,月薪三万起,包吃住,包签证。
底下几个人起哄,说去缅甸就是重开人生。还有人发了个语音,笑得像在打游戏:“过去三个月,回来我就买鞋。”
周沉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里一点点凉下来。
他忽然明白一件事:周玉漾要是真也在里面,这事就不只是沈明明的失联。周家这边,怕是也已经掉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