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强活着的时候,不是没挣扎过。
很多人后来提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垮,都会说得很简单:被裁了,家里闹,想不开。像三句话就能把一个人交代完。可真落到志强身上,不是那样。志强不是一下垮的。他是硬顶着,一点一点被压垮的。
周沉记得最清楚的一回,是前年冬天。那时候还没完全散,志强已经被边缘化得差不多了,人坐在工位上,还是每天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。茶水间、走廊、工位三点一线,沉默得像个透明人。别人看起来觉得他稳,只有周沉知道,志强那会儿已经不对了。眼底总发青,说话也慢,晚上群里一有问题,一叫他,他就像一直醒着,秒回信息,连一点延迟都没有。
有天晚上两个人在楼下抽烟,风很大,刮在脸上像细刀子。志强裹着件旧羽绒服,衣领竖起来,半张脸埋在里面。烟夹在手里,半天都没抽一口,烟灰长长一截,摇摇欲坠,他也没在意。周沉问他: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?”
志强嗯了一声,声音闷在衣领里,轻得像快散掉。
“去医院看看。” 周沉又说。
“看了。” 志强说,“说焦虑,开了药。吃了两天,头更沉。人坐那儿像隔着一层玻璃,外面热闹,里面是空的。”
他那会儿还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,嘴角扯了一下就落下去:“老周,我以前总觉得,年纪大一点没什么,技术还在,活总归能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那是你想多了。” 周沉那时候还想劝他,“技术这东西,谁不是边边学。”
志强点点头,说了句也是。可那句 “也是” 里一点底气都没有,像被风一吹就要断。
再后来,公司真裁了。志强回家待着,简历一份份投出去,石沉大海。面试也不是没有,可每次回来,眼神都更暗一点。偶尔有一家肯继续谈,工资又压得极低,低到不够养家糊口。沈丽丽开始还忍着,不吵不闹,后头就不忍了,话一句比一句扎心。孩子也大了,叛逆,跟他顶着来,房门一关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屋子还是那套屋子,家具还是那些家具,子却像有针脚,从各个缝里往外漏风,漏光,漏得人心发凉。
周沉有次去他家,一推门就觉得空气沉得压人。志强正蹲在阳台上修晾衣架,扳手拧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人还是那个人,身形没瘦,轮廓没变,动作却慢得让人心慌。周沉问他:“怎么不找点别的做做?”
志强把扳手放下,蹲在地上,抬头看他,眼神空了一块,想了很久,才说:“老周,我不是看不上别的活。我是有时候真觉得,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能活的人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。” 周沉沉下脸。
“真话。” 志强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字字扎实,“你没掉下来过,你不懂。掉下来以后,人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没饭吃。是你会发现,原来那个自己,那个能扛事、能活、能撑住一个家的自己,真接不住现在这个子了。”
后来志强去镜川,周沉一点也不奇怪。惊讶的是,他去得还挺认真。不是去撞运气,不是去敷衍,是把人家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,把时间排开,把钱算好,像当年上一样,老老实实地想把自己修回去。他想把那层隔在身上的玻璃敲碎,想把那个快要散掉的自己,重新拼回来。
这世上最叫人难受的,不是一个人瞎折腾。
是一个人已经快不行了,还特别认真。
周沉想到这儿,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,烟头火星一闪,彻底熄灭。心口一阵发闷,堵得喘不上气。他突然很想知道,志强第一次走进镜川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还抱着一点特别笨的希望 —— 觉得只要自己再整齐一点,再稳一点,再像个人一点,子就能重新认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