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经理这个人,周沉原本只知道个模糊轮廓。最早是从沈丽丽嘴里零零碎碎听过几回,说以前是她公司的同事,土生土长的尚海本地人,脑子活络,说话会来事,待人接物更是圆得滴水不漏,在圈子里一向吃得开。
自从志强失业以后,“王经理” 这三个字在家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一开始还是 “王经理说现在外头不好找工作”,再后来变成 “王经理认识几个人脉,或许能帮上忙”,到最后脆成了 “王经理帮我看过合同,说条款没问题”。他像一个随时在线、事事懂行的影子,悄无声息就扎进了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里。
周沉对这种人本能地不舒服。不是因为王经理做过什么出格的事,也不是因为他说话难听,恰恰是因为他太顺了。什么都顺,说话顺,表情顺,站姿顺,连走路的节奏都像被精心校准过。像一个在社会这套规则里打磨得完美无缺的人,没有棱角,没有破绽,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。
这样的人按理该让人放心,可偏偏会让人莫名起鸡皮疙瘩。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什么,少了点烟火气,少了点狼狈,少了点普通人该有的慌张和挣扎。
那天周沉特意去桃圃新村,给沈丽丽送一份刚恢复出来的重要打印页。刚走到单元楼门口,就正好碰见王经理从楼道慢悠悠下来。四十来岁的年纪,藏青色衬衫扎得整整齐齐,袖口熨得一点褶皱都没有,头发梳得发亮,连走路的速度都不快不慢,谁看都像个标准的体面人。
“老周吧?” 王经理先主动伸手,笑容分寸刚好,“志强老跟我提你。”
周沉伸手和他握了一下。手也不凉,也不湿,不软不硬,力度刚好,像提前练过无数遍。
“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帮忙看志强的事。” 王经理语气平稳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,“人都已经没了,丽丽那边情绪也不稳,你多劝劝她,别太钻牛角尖。”
这话听着一点错都没有,甚至很像一句体贴的好话。可周沉听完,心里反而更不舒服。志强死了,王经理嘴里第一个先考虑的不是志强,不是死因,不是真相,而是轻飘飘一句 “丽丽情绪不稳”。像这个死本身,在他那里已经被归过类了,放到一个妥当、安全、不会添麻烦的格子里,盖上章,就再也不用多看一眼。
“你跟志强熟?” 周沉盯着他,忽然问。
“谈不上多熟。” 王经理笑了笑,语气依旧平淡,“就是觉得他这人可惜,状态拖太久了,整个人都垮了。”
又是状态。
周沉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很突兀的话:“你见过镜川吗?”
王经理眼神一点没变,只是目光轻轻停了一拍。很轻,轻到一般人本看不出来,像湖面掠过一阵风,连涟漪都没有。可周沉这阵子神经绷得太紧,反而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丝极细微的停顿。
“现在这种状态管理机构,外头很多。” 王经理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中年人嘛,压力大,谁还没点焦虑。”
“那你也去过?” 周沉追问。
“我?” 王经理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更轻,像一句完全不在意的玩笑,“我现在这样,还像需要去的人吗?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,听着像自嘲。可周沉一下就听出了里面那股怪劲。不是自信,不是洒脱,是完成。像一个人已经被从头到尾修得很顺、很整、很标准,所以提起 “状态管理” 这几个字时,连自嘲都很平,平到没有一点情绪。
沈丽丽在楼上窗口叫了一声 “王哥”,王经理抬头应了一下,又冲周沉微微点头,语气依旧得体:“志强这个事,别太往深里钻。人一没,很多东西说不清。活人还是得往前看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,脚步稳得很,一步一步,节奏均匀,背影笔直,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破绽。
周沉站在楼道口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拐角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不舒服的念头:王经理这种人,未必是坏人,未必做过坏事。可他身上那股 “太整齐” 的劲,跟镜川、跟顾闻舟、跟视频里那些冷冰冰的话,居然是一路的。人被修到最后,可能就会像他这样。体面,顺,完美,没破绽。可那份最真实、最狼狈、最鲜活的人味,也一点点被修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