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鹏没带周沉去什么庙,也没去坟地。晚上九点多,他把周沉带到昆杉边上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小区,拐进一间空屋子。屋里什么像样家具都没有,只有一张瘸腿桌子,桌上放着一只旧瓷碗,一把米,一截短香,一盏小灯。
“就这?”周沉问。
“你还想怎么样,给你搭个戏台?”陈鹏把窗帘拉上,“我跟你说清楚,今晚不是叫魂,也不是送魂,就是借你这一身松劲,往边上瞅一眼。看见什么都别喊,也别往前抢。”
周沉心里有点发毛,嘴上还硬:“我不是小孩。”
“你要真是小孩倒省事。”陈鹏把米撒进碗里,又拿刀在桌角上轻轻磕了两下,“小孩里头空,反倒不容易多想。你现在里头太满,什么都装,最容易出岔。”
周沉没听懂,也懒得问。
灯一灭,屋里顿时黑了一半,只剩那盏小灯照着桌沿一圈发黄的光。陈鹏声音不高,嘴里念的也不是整句经文,断断续续的,像在跟谁打招呼,又像在报路。周沉一开始还觉得这事荒唐,坐着坐着,人就有点发沉。不是困,是轻。眼皮像压了东西,耳边远远近近全是风声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先是楼。
再是门洞。
再是那盏有点坏的楼道灯。
桃圃新村。
他不是走过去的,也不是站过去的。像一下子给人拎过去,丢在志强家楼下那块空地上。风吹得树叶轻轻响,楼上有一户人家阳台晾着衣服。路灯底下站着个人,穿一件旧T恤,头发薄,肩有点塌。周沉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志强。
他不是飘着,也不是吓人,就跟活着时候站楼下抽烟一样。只是人显得更薄。像灯一打,影子比人还重。
志强抬头,看着自己家那一层。楼道门就在那儿,几步路。可他没上去。不是不想,是上不去。周沉能很清楚地感觉出来——那门对志强是熟的,可那熟像隔了一层玻璃。你认得那是家,家却不认你了。
“志强!”周沉一下往前一冲。
身后像有只手死死拽住了他。不是陈鹏,是更冷、更硬的一股力,把他肩膀按住了。周沉心口猛地一缩,声音都卡了一下。志强像是听见了,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还是志强。
可眼神已经不是活人的眼神。
不是凶,也不是空。
是累。累得连恨都省了。
他看着周沉,嘴唇动了动。
周沉没听清,急得又往前挣了一下。这回耳边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说了一句:“别抢。”
声音落下,志强终于出声,声音很轻,却像直接贴到周沉耳边来:
“我不是不走。”
下一秒,眼前那片楼、灯、风,像被人一把扯碎了。
周沉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空屋子里,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湿透了。陈鹏坐在对面,灯还亮着,脸色比刚才白一点。
“看见了?”陈鹏问。
周沉嗓子发,点了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他不是不走。”
陈鹏没接话,只是低头把桌上的米慢慢拨回碗里。拨了几下,他才说:“行了。回去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呢。”陈鹏抬眼看他,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还在不在?现在知道了。”
周沉口堵得厉害。刚才志强站在楼下抬头那一下,像有人把一块冷石头塞进了他口。
他坐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你早知道会这样?”
“我只是猜。”陈鹏说,“真看见了,还是不一样。”
“再去看一次。”
“不去。”陈鹏这回答得很快,“今晚就到这儿。你再往前凑,容易把你自己也凑进去。”
周沉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最近身上不稳。”陈鹏站起来,把灯灭了,“回去吧。今晚别再碰他东西,也别再想太多。你现在最怕的不是看见他,是你自己松得比他还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