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，周沉是被林静推醒的。
“你一晚上没怎么睡吧？”
周沉睁眼时，天已经大亮了，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光。他脑子先是木了一下，接着昨晚那幕一下回来了——楼下、志强、那句“我不是不走”。他口那块冷石头像还在，压得人发沉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林静没接，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：“你现在说话，像是借来的。”
周沉抬头看她。
林静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，像这话不是准备好的，是从心里直冲出来的。她转身去给孩子盛粥，背影有点僵。周沉洗漱完坐到饭桌前，孩子在一边低头吃鸡蛋，什么都不懂。屋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响，细细碎碎的，像谁在敲周沉神经。
林静忽然问：“你昨晚去哪儿了？”
“找了趟陈鹏。”
“又是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真信他那套？”
周沉本来想说不信，可话到嘴边，说不出来。他昨晚亲眼看见了，真要说不信，像跟自己翻脸。
林静把碗放到桌上，声音重了一点：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周沉抬起头，想解释，出口的却是一句：“接口不对。”
话一说完，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周沉自己先愣住。这句话不是他想说的。也不是这个场合该说的。林静脸色一下变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周沉张了张嘴，喉咙像给人堵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这就叫没什么？”林静盯着他，“你这两天说话就不对。昨天是口气不对，今天连话都不像自己的。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孩子抬起头，看看爸，又看看妈，没敢出声。
周沉烦躁得要命，想把碗推开，手伸出去，动作却慢了一拍，像不是自己平时那样。他这一下更慌，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。林静看着他，忽然低声说：“你现在坐在这儿，像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高，却比吵架更伤人。
周沉抬头看她，半天没说话。林静眼里有火，也有怕。那点怕比火更难看。她不是在嫌他没用。她是真的觉得，他身上有哪块地方开始往外挪了。
“我今天不出车。”周沉站起来，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找谁？陈鹏？还是那个死了的朋友？”林静也站了起来，“周沉，你现在不是帮不帮人的问题。你先把你自己站稳行不行？”
“我站不稳，你以为我想？”
“那你就别再往里陷！”
两个人一下顶到一块。屋里本来不大的地方，这会儿更窄了。孩子把勺子放下，小声说了句“我吃饱了”，抱着碗回自己屋去了，门轻轻一关，像替谁避了一下祸。
客厅里静下来。
林静缓了一口气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不是怕你没钱。钱没了，慢慢挣。工作没了，再找。可你现在这样，我看着烦，也看着怕。你知道吗？怕。”
周沉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。他拿起外套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林静忽然在后面叫住他：“你今晚回来，别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门。”
周沉没回头，只嗯了一声。
下楼的时候，他脚下有点发虚。不是昨晚没睡好的那种虚，是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螺丝拧松了一点。他扶着楼梯扶手站了站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很怪的话：如果再松一点，人会不会先从自己身体里掉出去？
这念头来得太快，周沉自己都吓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