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周沉没去跑车，直接给陈鹏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通，那头风很大，呼呼地响。陈鹏“喂”了一声，像刚从什么地方下来。
“你在哪儿？”
“人间。”陈鹏说。
“少扯。我找你有事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找我没事？”
周沉懒得跟他绕，把镜川三个字说了。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就这一秒，周沉心里更沉了。
“你在哪儿，我过去。”
陈鹏报了个地方，是尚海市西边一条老街上的小馆子。周沉赶过去的时候，陈鹏已经坐那儿了，面前一碗馄饨快吃完了，汤倒还热。桌边还放着他那个旧帆布包，包口敞着，露出半卷黄纸和一个磨得发亮的小罗盘。
“你怎么总背着这个包？”周沉坐下就问。
“老了，怕丢。”陈鹏说，“年轻时候人不怕丢，东西老丢。后来反过来了。”
周沉没心思接这话，直接把打印页拍到桌上。陈鹏扫了一眼，没碰，只问：“你昨天回去，做梦没？”
“先说这个。”
“先答我。”
周沉看着他，半天才说：“做了。”
“还是那个风扇？”
周沉没说话。
陈鹏也不再追。他把最后一个馄饨送进嘴里，拿纸擦了擦嘴，慢吞吞地说：“镜川这种地方，我以前见过边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名字换了，招牌新了，里头那点心思却不新。”陈鹏把碗推开，“有些人，活着不甘心。老了不甘心，病了不甘心，胖了不甘心，穷了不甘心，废了更不甘心。总想把自己修回去。修脸，修身子，修情绪，修脑子。修到后头，就想修里面那个。”
“你把话说人话。”
“人话就是，修着修着，容易把人修薄了。”陈鹏看着他，“你那朋友，不像自己，不是第一回了。”
周沉心里一紧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一点，不多。”陈鹏往后一靠，“但有一条你记着。人死了，按理有归路。不是你们活人想的那种路，反正就是一条该走的道。走顺了，过去了。走偏了，拐一下。最怕的是走到半道，人家不认。”
“为什么不认？”
“那就得看，他身上还是不是原来的味儿。”
周沉听得直冒火：“你说这些虚的有用吗？我问你，志强是不是还在？”
陈鹏看了他一眼，像看一个急得快冒烟的人：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昨晚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也要看。”
陈鹏拿起桌上的筷子，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你当这是看戏？看一眼，回不去了怎么办？”
“我现在就回得去？”
陈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两个人对着坐了半天，馆子里早饭的人说话、筷子碰碗、老板吆喝，一样都没停。偏偏他们这一桌像静住了。最后还是陈鹏先把筷子放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晚上我带你看一眼。就一眼。看完别后悔。”
周沉点了点头。
走出馆子时，天已经完全亮了。路边菜摊开始摆菜，鱼贩子在泼水，太阳照在湿地上发白。什么都像平常。周沉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晚上要真看见了，自己这子，大概就彻底回不了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