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海和昆杉交界这一带，白天看不出什么，到了晚上，总有点空。楼是新的，路是宽的，灯也是亮的，可风从路两边一吹，人心里就跟着漏一块。尤其十点以后，路上车少了，远远看过去，几排没卖完的联排别墅蹲在那儿，黑一片，亮一片，像一群没睡着的人。
周沉把车从高架上顺下来，眼睛发酸，脖子也硬，后背跟贴了一层汗似的，黏糊糊的。他今天已经跑了快八个小时。要搁以前，这会儿他不是在公司楼下抽烟，就是在家洗完澡，光着膀子站阳台上吹风。现在不行。现在这点钟，正是接单的时候。
手机“叮”一响，跳出来一单。起点就在前头别墅区边上，十来公里，不算远。钱也就那样，不多不少。周沉盯着那单看了两秒，还是接了。人一掉下来，许多以前嫌麻烦、嫌不值当的事，后来都得自己弯腰去捡。捡着捡着，也就不嫌了。
他把车慢慢靠过去，路边站着个人。手里提个旧帆布包，灰不灰黄不黄的，边都磨毛了。那人没玩手机，也没东张西望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不是在等车，是在等谁来认他。
后车门一开，那人弯腰坐进来，报尾号：“六三七二。”
周沉心里轻轻一抽。声音太熟了。再隔十几年，也还是这个调子，嗓子有点哑，话头不急，里头带一点老家口音，改也没改净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剩导航报路。过了一个红绿灯，后头那人才笑了一声，不大，像先拿棍子轻轻捅一下：“开滴滴了？”
周沉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。脸瘦了，颧骨高了，头发也少了不少，眼睛还那样，亮，活，转得快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我刚上车就瞅着像，还想着不能吧。结果还真是你。”
周沉这才叫了一声：“舅。”
陈鹏在后头答得挺快：“哎。”这声“哎”一出来，周沉心里反而有点不自在。多少年没正经见过了，这一声叫出来，像把一笔旧账又翻开了。
小时候他最服这个舅舅。脑子活，嘴也活，什么都懂一点，广州卖衣服、浦东开饭馆、、电脑，说起来一套一套的，跟别人不是一路人。家里那些男人，要么闷，要么散，只有陈鹏像是活的，活得还挺带劲。后来这人也真活成了一阵风。东一头西一头，做生意，，借钱，消失，再冒出来。再后来，听说去给人看风水、做法事，家里更当他疯了。
车到了地方，是条临河的小路，边上一排低层房子，路灯昏，风倒不小。陈鹏推门下车，帆布包往肩上一挎，站在车边没走，弯下腰，从开着的车窗往里看了周沉一眼。
“你最近不是累。”陈鹏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陈鹏声音压得很平，像讲天气：“你是魂有点松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，脚步不快，包在腿边一晃一晃的，跟刚才那句吓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周沉刚想骂一句神经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不是新单，是微信群。以前组的群，叫“云程二组”，人还在里头，早散了。平时没什么动静，偶尔谁发个招聘，谁转个内推。周沉低头一看，第一条消息是：志强没了。
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，周沉手有点凉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居然先空了，不是震惊，是空。像有人拿手把他脑子里一层东西先抹平了，过了几秒，那股子发紧的劲才慢慢顶上来。
刚才陈鹏站过的地方已经空了。路边只剩个快灭掉的烟头，红一点，暗一点。
风从窗缝灌进来。群里那三个字还亮着。志强没了。陈鹏那句“魂有点松了”，突然不像玩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