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里很快热闹起来。
平时半年不见冒头的人,这会儿都出来了。有人问什么时候的事,有人问在哪家医院,还有人发了一串双手合十,说“愿逝者安息”。这些话一条接一条,看着都没错,可看多了,周沉心里反倒堵得慌。太像了。像以前群里谁提了个线上故障,大家先来一句“收到”,再来一句“辛苦了”,再来一句“后续同步”,看着都在管,真落到谁身上,谁心里清楚。
他把车慢慢靠到路边,熄火。手机还亮着。他差点给志强拨过去,手都点到头像上了,才想起来,人已经没了。头像还是老样子。很多年前他们团建时拍的,志强站边上,笑得有点拘,像不是自己主动想拍,是被人一把拽进去的。
群里有人说,明天上午十点,桃圃新村,家里人在。还有人说,前阵子就觉得志强状态不太对。周沉看着“状态不太对”这五个字,心里直冒火。状态。这年头什么都能叫状态。失业了叫状态差,睡不着叫状态差,眼看着人一点点往下掉,到了别人嘴里,还是一句状态差。说得轻巧得很,像把一个活人整个打包,塞进一个特别省事的词里。
他重新发动车,往家开。
回去的路上,路灯把前挡风照得一格一格的。周沉盯着路,脑子里却开始往回翻。志强这几年,他是看着往下掉的。不是说今天还好好的,明天一下就坏了。不是。是慢慢的。一次见,比上一次胖点,再见,头发又薄了点,再见,坐着的时候人像缩进去了。刚开始还会抱怨,后面抱怨都少了,再往后,连难受都像不大会了。像一个人先把棱角磨平了,再把声音磨平,再把脾气磨平,最后连自己都磨得差不多了。
等红灯的时候,旁边一辆网约车的司机偏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认错了人。那眼神停了两秒,才慢慢挪开。
他回到家,客厅里灯没全关。林静坐在沙发上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机放在旁边,人没怎么看电视,明显是在等他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路远。”
“吃了吗?”
“随便垫了点。”
林静点了点头,也没继续问。周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出来的时候,林静还坐那儿,看了他一眼,眉头皱了皱:“你脸怎么这么难看?”
“累的。”
“你最近哪天不累。”
这话听着像怼,其实不是。她就是真这么觉得。周沉也知道,懒得接。他去厨房倒水,喝了两口,想起志强,还是说了:“志强死了。”
林静愣了一下,“哪个志强?”
“以前公司那个,运维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清楚,群里刚说。”
“你要去?”
“明天去一趟。”
林静没立刻说话,低头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别又把自己陷进去。”
这句“又”不重,但很熟。周沉把杯子放下,没接话。这些年,谁家有事,谁想换工作,谁借钱,谁托人,只要跟他沾点边,他总忍不住往里搭一下手。搭好了没人念着,搭不好还惹一身烦。林静不是没说过。她说你自己都快顾不上了,还总拿自己去填别人的坑。
“我就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看看。”
“那不然呢?”周沉火一下顶上来一点,“人都死了,我连去一趟都不行?”
林静也抬起脸来看他:“我说你不能去了吗?我说的是你别去了又一晚上不睡,把自己折腾得跟鬼一样。”
鬼这个字一出来,两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半夜一点多,他还是没睡着。翻身起来,摸过手机,点开和志强的聊天框。最新那条还在。
志强:老周,你最近忙不忙?
周沉:还行,最近乱。
志强:嗯。
周沉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,心里像扎进一鱼刺,平时不觉得,到了夜里就往肉里钻。
他知道,明天这趟桃圃新村,自己躲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