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0:57:09

桃圃新村这名字,起得比地方体面。地方不体面。

老楼,不算太破,但也看不出什么新气象。楼体发灰,阳台上全是各家各户后加的防盗窗,底下电瓶车横七竖八挤着,花坛里的树修也没人修,长得跟没睡醒似的。周沉把车停在小区外头,抬头看了一眼顶楼,阳台上晾着件男式T恤,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栏杆,跟有人在里头敲门一样。

他往里走,楼道口有股说不清的味。气、旧墙皮、油烟、洗衣粉,混在一起。走到三楼,汗就下来了。五楼更闷,顶楼楼道口一盏老灯,光昏黄,灯罩里全是死掉的小飞虫。周沉站那儿喘了口气,心想志强活着的时候,每天上下这几层楼,心里大概也不会多舒坦。

门一敲,里面很快开了。

沈丽丽站在门里,头发扎着,脸上没妆,穿件灰T恤,整个人瘦了些,也利了些。她不算憔悴,至少没哭肿眼,也没乱,反倒太平。平得有点空。像一个人先把大哭大闹那层劲使完了,现在只剩个壳坐在这儿应付事情。

屋不大,两居室,顶楼,夏天热气不散。客厅沙发边上堆着快递箱和孩子的旧书,茶几上有个杯子,杯沿一圈发黄,明显放了不止一天。窗边一张小桌,半包烟,一只打火机,一个药盒。电视机开着,没声音,里头一个男主持人嘴一张一合,笑得挺欢,显得屋里更空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周沉问。

“前天下午。”沈丽丽说,“人在家里,送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。”

“医院怎么说?”

“说心梗。也说他本来睡眠、情绪都乱,拖久了,人耗得厉害。”

周沉点点头,也没再问。那是医院的话,不是他今天想听的话。

“他最后那阵,什么样?”他问。

沈丽丽看着茶几,过了会儿才说:“不像他。”

“怎么个不像法?”

“开始只是蔫。后来不是。后来……像一个人明明坐在你面前,可有时候说的话不是从他身上出来的。你跟他吵,他不顶。你骂他,他也不炸。有时候我都宁愿他跟我狠狠一架。可他不。人像让谁给压平了。”

周沉没接话。

“有阵子我半夜醒过来,看见他躺旁边,我是真觉得那不是原来的他。”沈丽丽说完这句,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,不大,一闪就过去了。

周沉眼睛往桌上一扫,看见药盒和几张付款小票。药盒边上还压着一张工牌。蓝底白字,还是他们以前公司的。他伸手拿了起来。

照片上的志强比现在精神,胖一点,眼睛里还有股没被子揉碎的老实劲。工牌刚进手,周沉脑子里忽然“嗡”地一下,不疼,就是一下子冷了。像有人把他扔进了一条窄窄的楼道,两边都是机房门,空调风从脚踝往上蹿,鼻子里一股金属和灰尘味。来得太快了,周沉手一抖,工牌差点掉地上。

“怎么了?”沈丽丽问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把工牌攥紧一点,心跳有点乱。那条楼道太真了。真得不像想出来的。可他确定自己没去过。至少,不是“他”去过。

“这个我拿回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
“拿吧。”

“电脑呢?”

“里屋。”

说是书房,其实也就一张旧桌子,一台台式机,一个折叠椅,地上堆着网线、旧硬盘和孩子玩坏的玩具。电脑屏幕上落了层灰,像很久没认真擦过。桌边一个烟灰缸,里头塞满烟头。

“后头那阵,他老半夜起来坐这儿。”沈丽丽说,“不开灯。电脑开着,人坐着,跟上班似的。我问他什么,他说整理东西。整理什么,他也不说。”

周沉蹲下来,翻了翻桌边那一摞纸。药店小票、快递单、打印页,还有几张服务确认书一样的东西。上面的字他没一眼看全,只看见一处有个“镜”字。他心里一沉,把那几张纸抽出来,先塞进了包里。

从里屋出来的时候,沈丽丽已经回客厅了,还是原来的姿势,坐得很直。周沉换鞋,准备走。手刚摸到门把手,听见身后沈丽丽叫他。

“周沉。”

“嗯?”

“有句话我一直没跟别人说。”

周沉回头。

“他出事前一个礼拜,半夜醒过一次,坐床边上。”沈丽丽说,“我叫他,他没理。我正准备骂,他自己先开口了。”

周沉没说话。

沈丽丽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他说,要是哪天我不像我了,你记得早点认。”

门外楼道里那盏老灯滋了一声,像接触不好。周沉站在门口,手还搭着门把手,后背那层汗,一下全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