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倾泻在湖心岛上。
我跟在顾怀瑾身后,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,向那座破败的道观走去。夜风吹过,草丛里窸窸窣窣作响,不知是虫鸣还是别的什么。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从头顶掠过,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来过这里吗?”我问他。
“来过三次。”顾怀瑾没有回头,“第一次是三年前,爷爷带我来的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只知道爷爷对着那座破道观磕了三个头,然后告诉我,这是我们顾家世世代代要守护的东西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每年中元节,爷爷都会带我来一次。他让我记住路,记住岛上的每一寸土地,记住那座道观的样子。他说,总有一天,我要一个人来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着我。
“他说,那天会有一个女孩和我一起。”
月光下,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。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移开目光,假装去看那座越来越近的道观。
道观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。院墙塌了一大半,露出里面的荒草地。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,梁柱在外,像一具巨大的骸骨。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顾怀瑾推开虚掩的殿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正殿供着一尊女像——青衣女冠,手持拂尘,面目慈祥。虽然塑像的金身已经斑驳脱落,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,仿佛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“这是玄真祖师。”顾怀瑾说,“明末清初的人,咱们两脉共同的始祖。”
我在像前站定,仰望着那张慈祥的脸。不知道为什么,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——她在湖心结庐,她为渔民卜算风云,她布下封印,她召来顾氏族人。四百年的光阴,就这样凝固在这尊残破的塑像里。
我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触地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眉心那点青光微微跳动。像是有谁在回应我。
我抬起头时,发现供桌下面有一个暗格。
那个暗格很隐蔽,和供桌的底座融为一体,如果不是光线正好从一个角度照进来,本发现不了。暗格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像是经常被打开的样子。
我伸手去拉,暗格应声而开。
里面只有一个木盒。红木的,巴掌大小,盒盖上刻着两个字:玄女。
我的手有些发抖,轻轻打开木盒。
里面是一本比我那本《玄女经》更旧的书。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上面用金线绣着五个字——《玄女真经·祖本》。
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书,翻开第一页。
纸已经发黄发脆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是娟秀的毛笔小楷,写着:“余陈氏玄真,国破家亡,遁入道门。得异人传授《玄女经》残卷,遂于镜泊湖心结庐,参悟玄机。历十载,乃通天文地理、医卜星相,能为渔民卜算风云、治病疗伤。然湖底有异,黑龙盘踞,恐为后患。余以毕生功力,布八锁封魔阵,召顾氏族人守护湖岸。从此两脉并立,共守水府。后世子孙,当谨记使命,代代相传,不得有违。违者,天诛地灭。”
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玄女宗第一代传人陈玄真,亲手抄录。”
我的眼眶湿了。
顾怀瑾在旁边看着,突然从怀里也掏出一本书。那本书比我的厚一些,封面上写着——《玄武秘录》。
“咱们两脉,各守一半。”他说,“玄女宗主内,守的是玄女经,传承玄学术数、医卜星相;玄武堂主外,守的是玄武秘录,记载历代战事、商道、地理、人情。两本合一,才是完整的守夜人传承。”
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。
我看见两道淡淡的光芒从书里升起。一道青,一道玄,像两条游动的丝线,在半空中交汇缠绕,最后化作一个太极图,缓缓落进我的眉心。
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。
八百年的记忆,如水般涌来——
第一代 · 玄真散人
明末清初,天下大乱。江南世家女陈玄真,国破家亡后遁入道门。她原本是大家闺秀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还会医术。清兵攻破扬州那年,她全家罹难,只有她一个人逃出来,流落到镜泊湖边。
她在湖边遇到一个老道士。那老道士衣衫褴褛,却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。他对她说:“你我有缘,我传你一卷经书,你替我守一个地方。”
老道士传给她的,就是《玄女经》残卷。然后他带她去了湖心岛,让她看湖底那个巨大的黑影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那是上古水神共工的臣属,名唤相柳。大禹治水时将它镇压在此,用九鼎之一作为封印。如今九鼎失落,封印松动,它快要出来了。你替我守着它,等双星现世的那一天。”
老道士说完就消失了。
陈玄真在湖心岛结庐而居,一住就是三十年。她用老道士传的法术,布下八锁封魔阵,又召来一个姓顾的江湖卖艺人,让他率领族人守护湖岸。
那个人叫顾玄罡,玄武堂第一代传人。
第二代 · 青鸾娘子
玄真之徒,渔家女出身,天生一双灵眼,能见常人所不能见。
她能看见湖底那条黑龙的每一次翻身,能看见它每一次挣扎时锁链的松动。她告诉师父,那条龙在慢慢苏醒。
玄真祖师临终前,把她叫到床前:“青鸾,你是玄女宗第二代。你要记住,咱们守的不只是那条龙,更是九鼎的秘密。九鼎重现之,天下太平之时。那一天,会有双星现世,他们才是真正的守夜人。”
青鸾含泪点头。
她把师父安葬在湖心岛上,然后继续守着那个秘密。她将医术发扬光大,尤擅妇科、儿科,活人无数。民间传说她曾以符水救活溺婴,被乡人尊为“送子娘娘”化身。
她嫁给一个姓顾的渔民,生下三子二女。长子继承玄武堂,次女随她修行,其余子女散入民间。
第三代 · 白莲圣姑
清嘉庆年间,白莲教起义,战火燃遍半个中国。
第三代玄女被裹挟入乱世。她本可以躲在湖心岛上不出来,但她选择了走出去。她说:“守夜人不是躲在湖心岛上的乌龟,是走进乱世、护佑苍生的夜行者。”
她用奇门遁甲为乡民躲避兵祸,用草药救治敌我伤兵,时称“活菩萨”。
玄武堂第三代传人战死于乱军之中。临终前,他将一双儿女托付给她:“顾家血脉,不可断绝。请代我抚养成人,令其重振玄武堂。”
她点头应允。
那一年,她二十八岁,未婚,却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。
第四代 · 鉴湖女侠
清同治年间,洋务运动兴起,西风东渐。
第四代玄女生于富贵之家,却不甘困于闺阁。她从小读《玄女经》,知道外面有一个更大的世界。她束髻远游,足迹遍及南北,学习西医,与传教士辩论教义,将西方解剖学与中医脉理相互印证。
她回到镜泊湖后,创办了当地第一所女子学堂,教女孩读书识字、医学常识,开一代风气之先。
晚年,她将一生见闻写成《女侠游记》,可惜手稿散佚,只留下残篇断简。
第五代 · 倾城红颜
民国乱世,十里洋场,风云际会。
第五代玄女美艳绝伦,聪慧过人。她没有像前几代那样隐于乡野,而是走进上海滩,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——军阀、买办、革命党、青红帮。她用古老的相人之术与心理学技巧,暗中传递情报,保护进步人士。
她一生情缘复杂,却终生未嫁。
有人说,她爱过一个姓顾的男人,那是玄武堂第五代传人。那人死于北伐战争,死前托人带给她一封信,信上只有四个字:“守夜人,守。”
第六代 · 赤脚医生
第六代玄女生于战乱,长于红旗之下。她响应号召,成为了一名“赤脚医生”,背着药箱走遍镜泊湖县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将《玄女经》中的古方与现代医疗结合,创造了多种简便廉验的治病良方。特殊年代,她将《玄女经》藏于祖坟之中,对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的赤脚医生。
她嫁给了当地一个本分老实的农民,生下两儿一女。
她从未告诉儿女们真相。
直到临死前,她才把最小的孙女叫到床前,说:“你我,有件事瞒了你一辈子。”
那个孙女,就是我的——陈桂香,玄女宗第七代传人。
第七代 · 暗夜行者
生于1949年,几乎与共和国同龄。
她从小跟着母亲学习医术和玄学,却从不对人说起。成年后,她嫁给了我的爷爷沈大牛,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。
爷爷不知道她的秘密。他只知道自己娶了个好媳妇,会接生,会治病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她。
改革开放后,的医术更有了用武之地。她成了乡卫生院的“编外专家”,遇到疑难杂症,连城里的医生都要打电话请教她。
但她从不出名。她总是说:“治病救人,是本分。出名的事,让别人去做。”
她生了两儿一女。大儿子就是我爹,老实本分,在外打工。二儿子考上大学,留在省城。小女儿远嫁他乡。
没有一个子女继承她的衣钵。
直到我出生那天。
后来告诉我,我出生时,正值深夜,天上突然划过一颗流星,落在镜泊湖方向。她抱着刚出生的我,看见我眉心有一点淡淡的青光,一闪而逝。
她知道,玄女宗第八代,来了。
第八代 · 是我。
我睁开眼,泪流满面。
那些记忆,那些人,那些故事,此刻都活生生地在我脑海里。我能感觉到她们的存在,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,正穿过时间的迷雾,落在我身上。
顾怀瑾在旁边静静看着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递过来一块手帕。
我接过来,擦了擦眼泪。
“你……你也看到了吗?”我问他。
他点点头:“看到了一部分。玄武堂那边的。”
他从怀里拿出那本《玄武秘录》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一个男人的画像,剑眉星目,英气勃勃。
“第一代,顾玄罡。”他说,“原本是江湖卖艺人,在镜泊湖边卖艺时遇到了玄真祖师。祖师看出他骨不凡,便收他为徒,让他率领族人守护湖岸。他娶妻生子,繁衍后代,临终前留下遗训:‘顾氏子孙,世世代代,不得离开镜泊湖百里之外。’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第二代,顾破军。少年从军,立下战功,却因‘擅离职守’被族长责罚。他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,从此再也不提从军之事。”
第三页。
“第三代,顾天狼。死于白莲教之乱。他死前让人带回一封信,信上只有四个字:‘守夜人,守。’”
第四页。
“第四代,顾北斗。太平天国时期,他率族人避入深山,躲过战火。乱平后,他重建顾家祠堂,把前三代的牌位重新供奉起来。”
第五页。
“第五代,顾北伐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就是那个和第五代玄女相爱的人。他在北伐战争中牺牲,死前托人带给她的那封信,至今还保存在顾家老宅的箱子里。”
他翻到第六页。
“第六代,顾守夜。生于民国末年,长于红旗之下。他亲眼见证了土地改革、人民公社、文化大革命。每一次动荡,他都努力保护着家族的秘密。他告诉儿子顾长生:‘咱们顾家,不是普通人。不管外面怎么变,咱们的使命不能变。’”
第七页。
“第七代,顾长生。我爷爷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他九十二岁了,身体还硬朗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亲眼看着双星走进水府。”
他合上书,看着我。
“现在,咱们都来了。”
我们就这样对视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殿外,月光如水。
殿内,两尊像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良久,我开口问:“接下来,该怎么办?”
顾怀瑾想了想,说:“爷爷说,等咱们在湖心岛汇合之后,水府会自动开启。”
“水府在哪儿?”
“应该就在这岛上。”他环顾四周,“爷爷说,玄真祖师当年布阵的地方,就是水府的入口。”
我们开始在道观里寻找。
正殿、偏殿、后院、柴房……每一寸土地我们都翻遍了,什么也没发现。没有暗门,没有地道,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。
我有些泄气,坐在殿前的石阶上。
“会不会是你爷爷弄错了?”
顾怀瑾摇摇头:“不会。爷爷从来不会弄错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仰望着夜空,突然说:“你看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,天空变得漆黑。但就在那片漆黑中,有七颗星星格外明亮,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。
“北斗七星?”我认出来了。
“对。”顾怀瑾说,“但你看,第七颗星星旁边,还有一颗暗星。”
我仔细看了看,确实。在摇光星的旁边,有一颗极其暗淡的星星,如果不是仔细看,本发现不了。
就在这时,那颗暗星突然亮了一下。
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天而降,落在道观正殿的地面上。
地面开始发光。
我们赶紧跑过去。
正殿的地面上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图案——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,但第七颗星的位置,多了一颗。八颗星组成一个圆形的阵图,阵图的中心,是一扇门的轮廓。
那扇门缓缓浮现。
石门,青灰色的,门上刻着两行字——
“水府藏玄,八代一启。
双星同耀,乱世再临。”
石门缓缓打开,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腥甜的气息。我打了个寒噤。
顾怀瑾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温暖,很坚定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他笑了笑:“我也是。但爷爷说,怕也要去。这是咱们的命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。
我突然就不那么怕了。
“走。”
我们并肩踏入那扇门。
身后,石门轰然关闭。
前方,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中,传来低沉的呼吸声。
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,正在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