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岳阳到西宁,火车走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变成了黄土高坡,又从黄土高坡变成了戈壁荒漠。越往西走,人越少,天越蓝,空气越燥。着窗户,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,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苍凉感。
顾怀瑾一直在研究地图。他在西宁买了张详细的昆仑山地形图,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。旁边还放着一本《山海经》,翻到《西山经》那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昆仑墟在昆仑山西段,海拔五千米以上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但具置,书上没有记载。”
我闭上眼睛,用意念感应禹王令里的第三颗星星。
那颗星忽明忽暗,像是在指引方向。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昆仑山的深处,但具体在哪座山峰,哪个峡谷,还很模糊。
“到了西宁再说吧。”我说,“先找个向导,进山看看。”
火车到站时已是傍晚。西宁的黄昏很美,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色,远处的雪山在霞光中泛着粉红色的光。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然后去街上找吃的。
旅馆老板是个大叔,听说我们要进昆仑山,连连摇头:“这个季节进山?你们不要命了?”
“怎么?”
“九月了,山上随时可能下雪。一落雪,路就封了。再说那地方邪乎得很,当地人都不敢去。”
“怎么邪乎?”
老板压低声音:“听说山里有东西。不是狼,不是熊,是那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前几年有几个驴友进去,出来就疯了,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‘女人’、‘母亲’的。后来送到医院,没几天就死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女人?母亲?
这和之前预感里那个“活了四千年的女人”对上了。
“大叔,您知道具置吗?”
老板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没人想知道。”
谢过老板,我们找了个面馆吃饭。顾怀瑾一边吃一边翻着那本《山海经》,突然停下筷子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一段文字:“昆仑之丘,实惟帝之下都。神陆吾司之。其神状虎身而九尾,人面而虎爪。是神也,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。”
“陆吾?”我皱起眉头,“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神兽,昆仑山的守护神。”
“对。但下面还有一段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:“有女子,戴胜,虎齿,豹尾,处,名曰西。此山万物尽有。”
“西?”
“嗯。传说中昆仑山的主宰,掌管不死药的女神。”顾怀瑾看着我,“如果这山里真有一个活了四千年的女人,会不会就是西?”
我想了想,摇摇头:“西是神话人物,不一定真的存在。但也许,当年守护雍州鼎的人,被后人传成了西。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
吃完饭,我们回旅馆休息。明天一早,就要进山了。
躺在床上,我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总想着那个“活了四千年的女人”,想着那些疯掉的驴友嘴里念叨的“母亲”。
母亲。
这个词让我心里一颤。
我从小就没有母亲的概念。爹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,一年回来一次,有时候两年才回来一次。我是带大的。就是我的母亲。
可已经不在了。
我闭上眼睛,眼角有些湿润。
墨玉也不在了。
那些守了四千年的尸俑,也不在了。
只有顾怀瑾还在。
我转过头,看着另一张床上的他。他侧躺着,背对着我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喜欢,不是依赖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,像是本该如此。
也许这就是双星的宿命吧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我们就出发了。
包了一辆越野车,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藏族汉子,叫扎西。他听说我们要进昆仑山,也皱起了眉头。
“那个地方,我们藏族人都很少去。”他说,“不是怕,是敬。那是神山,不能随便打扰。”
“我们不是去打扰。”顾怀瑾解释,“我们只是去找一样东西。找到了就走。”
扎西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车沿着青藏公路一路向西。路两边是荒凉的戈壁,偶尔能看见一群藏羚羊跑过。天蓝得像洗过一样,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。
开了三个多小时,扎西把车停在一个山脚下。
“只能到这儿了。”他指着前面,“翻过这座山,就是昆仑山的地界。我在这儿等你们。三天,三天不出来,我就报警。”
我们背上包,开始爬山。
海拔越来越高,空气越来越稀薄。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好在出发前准备充分,带了氧气瓶和抗高原反应的药。
爬到半山腰,回头望去,来时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。远处,青藏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蜿蜒在戈壁滩上。
顾怀瑾拿出指南针和地图,对着禹王令上的感应,确定方向。
“往西,翻过前面那道山梁。”
又爬了两个小时,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,四面环山,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。草地上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,一条小河从谷底流过,河水清澈见底。
可最让我震撼的,不是这些。
是山谷中央那座建筑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,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。石门高约十丈,宽约五丈,通体青灰色,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和图案。阳光照在门上,泛起幽幽的光。
“那就是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“昆仑墟的入口。”顾怀瑾接道。
我们走下坡,朝那座石门走去。
走近了,看得更清楚。门上刻着的,正是那只鼎纹——雍州鼎。鼎的周围,刻着许多人物和场景:有女子戴着玉胜,有猛虎匍匐在地,有豹子拖着长尾,还有无数人在跪拜。
石门紧闭着,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。
我伸手去推,门纹丝不动。
顾怀瑾也来推,还是不动。
我拿出禹王令,按在门上。
宝石亮起红光,门上那些符文也开始发光。青色的光,和禹王令的红光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色彩。
门缓缓打开了。
门后,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向下延伸,不知通向哪里。
我们迈步走进去。
身后,石门缓缓关闭。
眼前一片漆黑。
我打开手电筒,往前照。
甬道很长,两壁是天然形成的岩石,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。脚下的路也是岩石,但被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无数人踩过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。
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。
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,完全无法判断该走哪条。
我拿出禹王令,想感应一下方向。但宝石只是微微发光,没有指向任何一边。
“怎么办?”我问。
顾怀瑾想了想,从包里拿出一枚铜钱,是我留给我的那枚“玄武通宝”。
“用这个。”
他把铜钱往上一抛,铜钱落下,在地上滚了几圈,然后倒向左边那条路。
“左边。”
我们往左边走。
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又出现一个分岔路口。
还是两条路,一模一样。
顾怀瑾又抛了一次铜钱,这次指向右边。
就这样,我们一路走,一路抛,过了七八个路口。
到了第九个路口,铜钱落下,没有指向任何一边,而是直直地立在地上。
我们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那声音很轻,很柔,像母亲在呼唤孩子:“过来……过来……”
我浑身一颤。
那声音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顾怀瑾也听见了。他握住我的手,往前走。
黑暗中,亮起了光。
幽幽的青光,像无数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。
光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古老的衣服,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,头上戴着玉胜,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。看不清她的面容,但那双眼睛,正透过面纱,直直地看着我。
我的心跳得厉害。
她慢慢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摘下脸上的面纱。
我看见了一张脸。
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不,不是一模一样,是……
和我母亲的照片里,一模一样的脸。
我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悲伤。
“孩子,你终于来了。” 她轻声说,“妈妈等你,等了四千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