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笑容。
我无数次在照片里见过——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,黑白的,泛黄的,藏在的樟木箱子最底层。照片上的她十九岁,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站在村口的槐树下,笑得腼腆而温柔。
说,那是她嫁给我爹之前拍的。后来她去了城里打工,就很少回来了。再后来,有了我,她还是很少回来。我一年见她一次,有时候两年一次。她的脸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照片上那个十九岁的少女。
可现在,她站在我面前。
穿着四千年前的古装,戴着玉胜,站在昆仑山腹地的黑暗里,对我说:妈妈等你,等了四千年。
我的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顾怀瑾扶住我,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她笑了,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你母亲。” 她轻声说,“也是西。”
西?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可西是神话……”
“神话是什么?” 她打断我,“神话就是被遗忘的历史。四千年前,我确实叫西。昆仑山确实是我的道场。我掌管不死药,守护昆仑墟,也守护那只鼎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我的脸。她的手是温热的,是活人的温度,不是冰冷的尸俑。
“可后来,我遇见了一个人。”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,“一个从东方来的男人。他叫大禹。”
大禹?
“他来昆仑山,找我求不死药。他说,他要治水,要救天下苍生,不能死。我把药给了他。作为交换,他让我替他守一只鼎——雍州鼎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答应了。一守,就是四千年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呢?”我问,“你怎么会是我母亲?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温柔,还有一丝愧疚。
“四千年的守候,太久了。” 她说,“久到我开始渴望人间的生活。我用一缕魂魄投胎转世,在人间经历轮回。一世又一世,我做过农妇,做过小姐,做过妓女,做过尼姑。每一世,我都记得自己的使命——守鼎。每一世结束,我的魂魄都会回到这里,继续守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“上一世,我投胎到陈家村,做了陈桂香的女儿。后来我嫁给你爹,生了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陈桂香的女儿?那不就是……我的女儿?我母亲?
“可我生下你之后,魂魄必须回来了。” 她的眼眶红了,“我不能陪着你长大,不能看着你走路、说话、上学。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,每年回去一次,看看你长高了多少,变了多少。”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原来那些年,她每年回来一次,不只是看看,更是因为她必须回来。她的魂魄不能离开昆仑山太久,否则鼎会失去守护。
“对不起,墨染。” 她轻轻抱住我,“对不起,妈妈不能陪着你。”
在她怀里,放声大哭。
四千年的守候,一世又一世的轮回,每一次投胎都要经历生离死别,每一次都要放弃人间的生活回到这里。她承受了多少?
顾怀瑾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我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哭了很久,我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她松开我,用袖子帮我擦眼泪。
“孩子,你能来这里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冀鼎和荆州鼎。” 她说,“妈妈很高兴。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“可您……”我看着她,“您还要继续守吗?”
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释然。
“不用了。” 她说,“你来了,我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朝黑暗中走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
我们跟在她身后,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。她能看见黑暗中的一切,走得很快,我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殿。
比之前那些大殿都大,都宏伟。十二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,每柱子上都刻满了西的传说——她如何降临昆仑山,如何掌管不死药,如何接待各路。殿的尽头,是一座玉台,玉台上放着一只鼎。
雍州鼎。
比冀鼎和荆州鼎都大,通体洁白,像用整块和田玉雕成。鼎身上刻着昆仑山的图案——雪山、瑶池、奇花异草,还有无数仙人。
玉台周围,跪着十二个白衣女子。她们都是尸俑,但比之前见过的那些精致得多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站起来。
“这是我的侍女。” 母亲说,“她们也守了四千年。”
她走上玉台,站在雍州鼎前,伸出手。
鼎亮了。
白光,纯净的白光,照亮了整个大殿。那十二个白衣女子的眼睛缓缓睁开,看着我们,目光里没有敌意,只有温柔。
“墨染,过来。”
我走上玉台,站在她身边。
她握住我的手,把我的手放在鼎上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了——看见了她四千年来的每一天。一个人,守着这只鼎,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大殿。偶尔有外人闯进来,她会把他们送出去,抹去他们的记忆。偶尔有野兽靠近,她会把它们驱走。大多数时候,她只是坐着,望着黑暗,等待。
等待有人来。
等待我来。
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别哭。” 她轻声说,“四千年,值了。”
雍州鼎开始缩小,化作一道白光,钻进禹王令顶端的宝石里。宝石里,现在有三只鼎的印记了。
那十二个白衣女子,缓缓闭上眼睛,身体化作尘土,飘散在殿中。
母亲看着我,笑容依旧温柔。
“墨染,妈妈要走了。”
“不……”我抓住她的手,“您要去哪儿?我还能见到您吗?”
她轻轻抽出手,捧住我的脸。
“妈妈会一直在。” 她说,“在你心里。在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里。在你守护的每一只鼎里。”
她低下头,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。
那一吻,带着四千年的温柔,四千年的思念,四千年的等待。
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无数光点,飘散在殿中。
我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把虚无。
光点飘啊飘,飘出大殿,飘向黑暗深处,最后消失不见。
我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顾怀瑾走上玉台,站在我身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我肩上。
我抬起头,望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她走了。
四千年,终于结束了。
而我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站起来,擦眼泪。
顾怀瑾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担心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走吧。还有六只鼎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们走下玉台,离开大殿。
走到殿门口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大殿,十二堆尘土,一座玉台。
四千年的守候,化作尘土。
可她的声音,还在我耳边回响:“妈妈会一直在。在你心里。在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里。在你守护的每一只鼎里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走进黑暗。
走出昆仑墟的时候,外面正是黄昏。
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,那些野花开得格外灿烂。小河依旧流淌,水声叮咚,像是在唱歌。
我站在那座石门前,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。
顾怀瑾站在我身边。
“下一个去哪儿?”他问。
我闭上眼睛,感应禹王令里的印记。
冀鼎,荆州鼎,雍州鼎。
还有六只鼎的坐标,在我脑海里闪烁。
第四个,在东海之滨。
第五个,在黄河之底。
第六个,在泰山之巅。
第七个,在南海之渊。
第八个,在北疆之漠。
第九个……第九个的坐标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,怎么也看不清
我睁开眼睛,望着西沉的太阳。
“先去东海。”我说。
顾怀瑾点点头。
我们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山脚,扎西的车还停在那里。他看见我们,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终于出来了!我以为你们出事了!”
“没事。”顾怀瑾笑笑,“让您久等了。”
扎西启动车子,往回开。
在座位上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梦里,我看见母亲站在昆仑山顶,穿着那身古老的衣服,戴着玉胜,朝我挥手。
她的身后,是漫天的云霞。
她的笑容,比阳光还温暖。
回到西宁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我们找了家旅馆住下,洗了澡,换了衣服,出去吃饭。
街上很热闹,到处都是游客。有卖烤羊肉串的,有卖牦牛酸的,还有卖各种纪念品的。我们找了个小摊坐下,要了两碗羊杂汤和几个馕。
吃着吃着,我突然说:“我想回一趟家。”
顾怀瑾愣了一下:“镜泊湖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去看看的坟。还有……那栋老宅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吃完饭,我们回旅馆订了第二天回湖南的机票。
躺在床上,我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经历——秦岭的水潭,洞庭的古城,昆仑的大殿,还有母亲最后的那一吻。
四千年的守候,她等到了我。
而我,还能等到什么?
窗外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下午,我们回到了镜泊湖。
村子变了。
变得我快认不出来了。
原来的老房子全拆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新楼房。水泥路铺到了每家每户门口,路边还装了太阳能路灯。村口那个小卖部变成了超市,旁边还开了家农家乐。
只有村后的祖坟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的坟在一个小山坡上,旁边是爷爷的坟。坟前长满了杂草,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我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顾怀瑾也蹲下来帮我。
拔完草,我把从昆仑山带回来的一块玉石放在坟前。
那是母亲让我带的——她守了四千年的昆仑玉,说是给的礼物。
“,”我轻声说,“我见到她了。”
风吹过山坡,草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。
“她让我告诉您,谢谢您把我养大。她说,您辛苦了。”
我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《玄女经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有临终前写下的那行字:“玄女宗第七代传人沈门陈氏,传位于第八代嫡孙女沈墨染。”
“,我已经拿到三只鼎了。冀鼎、荆州鼎、雍州鼎。”我说,“还有六只。我会继续找下去的。您放心。”
风又吹过来,比刚才大了一些,把我的头发吹乱了。
我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。
“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您。”
顾怀瑾站在旁边,朝坟鞠了一躬。
我们转身离开。
走到山坡下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
夕阳照在坟上,那些野草镀上一层金色,像是在朝我笑。
我也笑了。
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,我们住在镇上的旅馆里。
第二天一早,就要出发去东海了。
我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顾怀瑾突然问: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找不到剩下的鼎。”他说,“怕守护者比之前那些更凶险。怕最后那个模糊的坐标,永远解不开。”
我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怕。但怕也要去。”
他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窗外,月亮又圆又亮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鼎的坐标。
东海之滨。
黄河之底。
泰山之巅。
南海之渊。
北疆之漠。
还有一个模糊的,看不清的。
它们都在等着我。
等着我们。
我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。
水底有九只鼎,排成一个圆,发出九种不同的光。
圆的正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回头,朝我笑了笑。
是顾怀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