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镜泊湖到东海之滨,我们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。
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了南方的水乡。稻田、河流、小桥、人家,像一幅幅流动的水墨画。着窗户,望着那些飞快后退的风景,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在昆仑山的最后一幕——母亲化作光点消散的那一刻。
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妈妈会一直在。在你心里。”
我摸了摸口,那里揣着她留给我的那块昆仑玉。小小的,温润的,带着她的体温。
顾怀瑾在旁边翻着那本《山海经》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,又低头继续看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,把昆仑玉重新塞回衣服里。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。站牌上写着两个字:湄洲。
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——东海之滨的一个小岛,传说中妈祖的故乡。
下了火车,还要坐船。
码头上挤满了人,有游客,有香客,有卖香烛纸钱的商贩。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,远处能看见一座小岛,岛上有一座高大的妈祖石雕像,面朝大海,慈眉善目。
我们买了船票,挤上渡轮。
船开了,海鸥在头顶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海水是蓝绿色的,阳光照在上面,波光粼粼。顾怀瑾站在船舷边,望着越来越近的小岛,突然说:“你说,那些有思想的鱼,会是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能让相柳专门提醒,肯定不简单。”
船靠岸了。
我们随着人流下了船,踏上这座传说中的海岛。
岛上比想象中繁华。一条主街贯穿全岛,两边全是卖海产品和纪念品的店铺。游客来来往往,香客络绎不绝。远处,那座妈祖庙的飞檐隐约可见。
我们顺着人流往前走,很快就到了妈祖庙。
庙很大,红墙金瓦,雕梁画栋。正殿里供着妈祖神像,头戴冕旒,身穿霞帔,手持如意,面容慈祥。香火很旺,烟雾缭绕,信徒们跪了一地,有的磕头,有的许愿,有的往功德箱里塞钱。
我站在殿外,闭上眼睛,用意念感应禹王令里的第四颗星星。
宝石微微发热,指引的方向,就在这座庙下面。
“在下面。”我低声对顾怀瑾说。
他点点头,四处打量了一番,指着偏殿旁边的一个小门:“那边好像能往后院走。”
我们绕过正殿,从那个小门进去。
后院比前面清静多了。几棵老榕树遮天蔽,树下有几张石凳,几个老人在下棋。旁边还有一座小殿,门虚掩着,上面挂着一块匾:“圣母寝殿”。
我走到那扇门前,禹王令突然烫得厉害。
“就在这里面。”
我推开门。
殿里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。正中央是一张床,床上放着妈祖的塑像,穿着睡衣,盖着被子,像睡着了一样。床头有香炉,香烟袅袅。
我四处打量,试图找到入口。
顾怀瑾指了指床底下。
我蹲下来,用手电筒往里照。床底下的地面,有一块石板,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。
我们合力把床挪开,撬开那块石板。
下面是一个洞口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有风吹上来,带着咸腥的海味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歌声?
是的,歌声。
很轻,很远,像无数人在海底合唱。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。
“下去?”
“下去。”
我们把绳子系在床腿上,另一头扔进洞里。顾怀瑾先下,我跟在后面。
洞很深,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脚才踩到实地。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,洞顶倒挂着无数钟石,地面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洞的一侧,有一条地下河,河水漆黑,看不见深浅。
歌声就是从河里传来的。
我走到河边,低头望去。
河水漆黑如墨,但仔细看,能看见水面下有无数光点在游动。那些光点密密麻麻,把整条河都照亮了。歌声越来越清晰,像是那些光点在唱歌。
突然,一个光点浮出水面。
不是光点,是一条鱼。
通体透明,像水晶雕成,体内有一团光,一闪一闪。它浮出水面,看着我,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话。
我听不懂。
但它没有离开,一直看着我,像是在等什么。
顾怀瑾走到我身边,也看着那条鱼。
“它们有思想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听不懂它们的话。”
我拿出禹王令,按在前。宝石亮起红光,照亮了整个岩洞。
那些鱼突然躁动起来,无数光点在水中穿梭,歌声变得更加急促。
那条透明的鱼又沉入水中,和其他鱼一起,朝一个方向游去。
“它们在带路。”我说,“跟上。”
我们沿着河边走,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。
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无数光点,像天上的星星。湖中央,有一座小岛,岛上放着一只鼎。
徐州鼎。
它比前三个都小,但更加精致。通体青绿色,上面刻满了鱼纹和水纹,在光点的照耀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
可我们怎么过去?
湖水漆黑,不知道有多深,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就在这时,湖面突然泛起涟漪。
涟漪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最后整个湖面都沸腾起来。无数条透明的鱼跃出水面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然后又落入水中。
它们跳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突然全部沉入水底。
湖面恢复了平静。
然后,湖中央的水面缓缓分开,出现了一条路。
一条由水构成的路,两边是水墙,中间是的。
那条路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湖心岛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踏上那条路。
顾怀瑾跟在后面。
走在水底,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两边是透明的墙,墙外是漆黑的水,水里游动着无数发光的鱼。它们围在两边,像是在护送我们。
走到湖心岛,那只鼎就在面前。
我伸手去摸。
手触到鼎的一瞬间,我听见了那些鱼的声音。
不是歌声,是语言。
它们在说:“谢谢你们,放我们自由。”
我愣住了。
然后我看见了——看见了四千年前,大禹把这只鼎沉入东海。为了守护它,他把一群普通的鱼变成了有思想的生灵,让它们永远守护这只鼎。
它们守了四千年,没有自由,没有自己的生活,只能在这片黑暗的水底,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它们等的,就是这一天。
等有人来,带走这只鼎,放它们自由。
我的眼眶湿了。
徐州鼎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一道青光,钻进禹王令里。
宝石里,多了第四只鼎的印记。
那些鱼开始欢呼,在水中翻腾,跳跃,像过节一样。它们身上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整个湖都被照得如同白昼。
然后,它们开始消散。
化作无数光点,慢慢升起,穿透水层,飘向远方。
那是自由的方向。
我站在湖心岛上,望着那些消散的光点,久久不能动。
顾怀瑾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还有五只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们转身,沿着那条水路往回走。
走到岸边,回头望去,湖心岛上的鼎已经不见了,只有一片平静的水面。
那些鱼,自由了。
从妈祖庙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庙里还在做法事,钟鼓齐鸣,诵经声不绝于耳。我们悄悄从后院出来,混进人群,离开了妈祖庙。
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我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那些鱼的眼神,它们的歌声,它们最后消散时的光点,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。
四千年。
它们守了四千年。
为了什么?
为了这一刻。
为了自由。
可它们自由了,接下来呢?
它们会去哪儿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它们应该很高兴。
因为我听见了,它们最后的声音里,没有悲伤,只有喜悦。
窗外,海浪声阵阵,像是在唱歌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我变成了一条鱼,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自由地游来游去。
阳光透过海水照下来,温暖而明亮。
我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离开湄洲岛,坐船回大陆。
站在船舷边,望着越来越远的小岛,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怀瑾,你说,那些鱼是怎么被选中的?”
顾怀瑾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大禹随便选的,也许是它们自己愿意的。”
“自己愿意?”
“嗯。也许在四千年前,有一群鱼,自愿守护那只鼎。它们用自己的自由,换取了鼎的安全。”
我沉默了。
如果是这样,那它们就是英雄。
真正的英雄。
船越开越远,小岛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,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。
我转过身,望着前方的大陆。
还有五只鼎。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可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每走一步,都有人——或者有鱼——在等着我们。
它们等了四千年。
等的就是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