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海之滨回来,我们没有停留,直接转车去了河南。
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,窗外的景色从水乡变成了田野。玉米、高粱、花生,一片连着一片,偶尔能看见农民在地里活。天灰蒙蒙的,不像西宁那么蓝,也不像湄洲那么透,但有一种踏实的感觉——这是中原,中华文明的摇篮。
顾怀瑾又拿出那本《山海经》在翻。这本书快被他翻烂了,每一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他指着其中一段给我看:
“河水出昆仑东北隅,实惟河源。河水又东,至于砥柱,有神守之。其神状如人而两首,名曰河伯。”
“河伯?”我皱起眉头,“传说中黄河的神?”
“对。《山海经》里说,河伯住在黄河底,有一座水晶宫。他每年要娶一个新娘,如果不给他,他就发大水淹庄稼。”
“那是神话。”
“可咱们经历的那些,哪个不是神话?”顾怀瑾看着我,“冀鼎的玄蛇,荆州鼎的尸俑,雍州鼎的西,徐州鼎的鱼。现在轮到河伯,也不奇怪。”
我沉默了。
是啊,这些子经历的,哪一件不是传说中的东西?可它们都真实存在,守了四千年,等着我们来。
“第五只鼎在哪儿?”他问。
我闭上眼睛,用意念感应禹王令里的第五颗星星。
那颗星在闪烁,指引的方向,是黄河中游——河南与山西交界的地方,三门峡附近。
“三门峡。”我睁开眼睛,“黄河底。”
顾怀瑾点点头:“那儿有个地方,叫砥柱山。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,在三门峡凿开山石,让黄河通过。中间有一块巨石,叫‘中流砥柱’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”
“那咱们就去砥柱山。”
火车到三门峡时,已经是傍晚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城市,净、安静,街道宽阔。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,然后出去吃饭。饭馆老板听说我们要去砥柱山,连连摆手:“那个地方去不得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邪乎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前几年有个旅游公司想开发那里,派了几个人去勘察。结果那几个人回来之后,全疯了。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‘河伯’、‘新娘’的。后来送到医院,没几天就全死了。”
又是新娘。
我心里一紧。
谢过老板,我们回旅馆商量对策。
“如果真是河伯,”顾怀瑾说,“他每年要娶一个新娘。那些去勘察的人,可能惊动了他,被他当成了祭品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下去?”
“得先找到入口。传说河伯的水晶宫在黄河底,但肯定有路能进去。砥柱山是当年大禹凿开的,说不定那里有通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租了辆车,去砥柱山。
车沿着黄河岸边开,河水黄澄澄的,裹着泥沙,滚滚东流。两岸是陡峭的山崖,光秃秃的,长着稀疏的野草。开了一个多小时,司机停下车,指着前面:“只能到这儿了。再往前没路了。”
我们下了车,背着包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河面变宽,水流变急。河中央,立着一块巨石,高约十丈,形状像一巨大的柱子。
“那就是中流砥柱。”顾怀瑾说。
我望着那块巨石,感受着禹王令的指引。第五颗星星越来越亮,指向的位置,就在那块巨石下面。
“入口在河底。”我说,“在那块石头下面。”
顾怀瑾皱起眉头:“怎么下去?水流这么急,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我站在岸边,望着滚滚黄河,突然想起那些关于河伯的传说。
“传说河伯每年要娶一个新娘。”我说,“那些新娘,是怎么下去的?”
顾怀瑾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,有人送下去?”
“对。古代的黄河边,应该有祭祀河伯的仪式。他们会把新娘放在船上,然后把船推进河里。船会沉下去,新娘就会到河伯的水晶宫。”
“可那船沉下去,人也淹死了。”
“如果那船不是普通的船呢?”我看着他,“如果那船是特制的,能带着人安全沉到河底呢?”
顾怀瑾沉思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可咱们去哪儿找那种船?”
我望着滚滚黄河,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岸边走来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旧式的衣服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手里拿着一鱼竿。他走到我们旁边,找了个地方坐下,开始钓鱼。
我看着他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他不像是普通的钓鱼人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大爷,您在这儿钓多久了?”
老人头也不回:“六十年。”
“六十年?那您一定很了解这条河。”
老人终于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很浑浊,但浑浊后面,似乎藏着什么。
“你们是来找河伯的吧?”
我和顾怀瑾同时愣住了。
“不用瞒我。”老人说,“我在这儿等了六十年,就是在等人来问这个问题。”
他放下鱼竿,站起来,看着那块中流砥柱。
“六十年前,我还是个小伙子。那年黄河发大水,淹了整个村子。我爹把我放在木盆里,推上岸,他自己被水冲走了。临死前,他告诉我一句话:‘咱们家是守河人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来找你。到时候,带他们下去。’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我。
玉佩上刻着一只鼎——兖州鼎。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您是……守河人?”
老人点点头:“我们家祖上是大禹的部下,负责守护黄河底的兖州鼎。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我这一代。我今年八十三了,再不来,就没人能带你们下去了。”
他转身,朝岸边的一块巨石走去。
那块石头很不起眼,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区别。但老人走到石头前,用手在上面按了几下,石头竟然缓缓移开了,露出一个洞口。
“这是当年大禹凿的通道。”老人说,“顺着走,就能到河底。”
他钻进去,我们跟在后面。
洞里很黑,很窄,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传来水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。
洞口突然变宽了。
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岩洞里,面前是一片水。
不是普通的水,是黄河水。黄澄澄的,裹着泥沙,但在这里却变得平静,像一面巨大的黄色镜子。
水面上,飘着一艘船。
一艘古老的船,木头做的,船上挂满了红绸,像古代娶亲用的喜船。
“这是当年送新娘的船。”老人说,“你们坐它下去。”
我看着那艘船,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它会沉吗?”
“会。”老人说,“但它能把你们安全送到河底。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,只有它能进河伯的水晶宫。”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,上了船。
船很小,只能容三四个人。我们刚坐稳,船就开始往下沉。
不是突然沉,是慢慢沉,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它。
水漫过船舷,漫过我们的脚,漫过膝盖,漫过腰,漫过口,最后漫过头顶。
我屏住呼吸,闭上眼睛。
奇怪的是,我没有呛水。睁开眼睛一看,周围全是黄澄澄的水,但我能呼吸,能说话,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罩着我们。
船继续往下沉。
越往下,水越清,黄色的泥沙渐渐变少,最后完全消失。周围的水变得清澈透明,能看见各种鱼游来游去。
不知道沉了多久,船停了。
我们站在河底。
眼前是一座宫殿。
不是水晶做的,是石头做的,巨大的青石砌成,古朴而庄严。宫殿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。
不是人,是鱼。
两条巨大的鱼,比人还大,直立着,手里拿着长矛。它们看见我们,没有动,只是让开一条路。
我们走进宫殿。
殿里很大,有很多柱子,每柱子上都刻着黄河的图案——源头、峡谷、平原、入海口。殿的尽头,是一张巨大的石椅,石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他长着人的身体,却有两个头。一个头看着左边,一个头看着右边。两个头的眼睛都闭着,像是在沉睡。
“河伯?”我试探着问。
那两个头同时睁开眼睛。
四只眼睛,两对瞳孔,一起看着我们。
“来了?” 左边的头说。
“等了好久。” 右边的头接道。
“比预想的晚。” 左边。
“但还是来了。” 右边。
他们说话像二重唱,一个接一个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兖州鼎在这儿。” 左边。
“守了四千年。” 右边。
“可以交出去了。” 左边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 右边。
“什么条件?”
两个头同时笑了,笑得整个大殿都在颤抖。
“陪我们下盘棋。” 左边。
“赢了的,拿走鼎。” 右边。
“输了的,留下来。” 左边。
“永远。” 右边。
我看着那两个头,又看看顾怀瑾。
“下棋?下什么棋?”
“黄河棋。” 左边。
“用黄河水做的棋。” 右边。
河伯挥了挥手,大殿中央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棋盘。棋盘上不是黑白子,而是黄河的九曲十八弯。每一道弯里,都有一颗棋子,闪闪烁烁,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 左边。
“一人一步。” 右边。
“谁先困住对方,谁赢。” 左边。
“开始吧。” 右边。
我看着那张棋盘,头都大了。这是什么棋?从来没下过。
顾怀瑾却上前一步:“我来。”
他走到棋盘前,坐下去。
河伯的两个头同时看着他,四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。
“好。” 左边。
“有胆量。” 右边。
棋局开始了。
我完全看不懂他们在下什么。只看见棋盘上的那些光点一会儿亮,一会儿灭,一会儿移动,一会儿静止。顾怀瑾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河伯的两个头却始终笑眯眯的。
下了不知多久,顾怀瑾突然停住了。
他盯着棋盘,一动不动。
河伯的两个头也盯着棋盘。
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顾怀瑾伸手,拿起一颗棋子,放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。
棋盘突然亮了。
所有的光点同时亮起,照亮了整个大殿。
河伯的两个头愣住了。
然后他们笑了。
“好棋!” 左边。
“好棋!” 右边。
他们站起来,朝顾怀瑾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四千年了。” 左边。
“终于有人赢了。” 右边。
“兖州鼎是你的了。” 左边。
“我们也自由了。” 右边。
他们挥了挥手,大殿尽头,一座石台缓缓升起。石台上,放着一只鼎。
兖州鼎。
比前四个都大,都重,通体土黄色,上面刻满了黄河的图案——源头、峡谷、平原、入海口,还有无数治水的人。
我走过去,把手放在鼎上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了四千年的黄河——洪水滔天,淹没村庄。
大禹站在山巅,指挥治水。
无数人跳进黄河,用身体堵住缺口。
他们死了,化作黄河底的淤泥。
那些淤泥,守护着这只鼎。
一年又一年,一千年又一千年。
我睁开眼睛,泪流满面。
兖州鼎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一道黄光,钻进禹王令里。
宝石里,多了第五只鼎的印记。
我转过头,想谢谢河伯。
可他们不见了。
石椅上空空荡荡,只有两个声音在回荡: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我们走了。”
“去投胎。”
“做人。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完全消失。
大殿里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还有那只空空的石椅。
我站在那里,久久不能动。
四千年。
他们守了四千年。
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等的就是自由。
从那艘古老的船上浮出水面时,天已经黑了。
老人还在岸边等着。看见我们出来,他笑了。
“拿到了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笑得更加灿烂,眼眶里却有泪花。
“我爹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。我等了六十年,等到了。值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递给我。
“拿着吧。我们家世代守护的东西,该交给真正的主人了。”
我接过玉佩,看着上面那只鼎的图案。
“您接下来打算什么?”
老人望着滚滚黄河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陪陪我爹,陪陪那些守了四千年的人。”
我们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了很远,回头望去,老人还站在岸边,像一尊雕塑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黄河依旧滚滚东流。
那些守了四千年的人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