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门峡离开时,天还没亮。
老人依旧站在黄河岸边,像一尊雕塑。我们没有打扰他,悄悄上了车。车子发动的那一刻,我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月光下,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又是一个守了六十年的人。
又是一个等到了的人。
顾怀瑾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他下那盘黄河棋的时候消耗太大,脸色到现在还有些苍白。我没打扰他,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
他的手心很温暖。
车子开往火车站,我们要去下一站——泰山。
第六只鼎,青州鼎,就在泰山之巅。
到泰安的时候,是第二天下午。
这是一座安静的小城,依山而建,空气清新。远远就能看见泰山,巍峨雄伟,像一尊巨大的神祇俯视着人间。
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,然后出去吃饭。饭馆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,听说我们要爬泰山,连连点头:“这个季节好,不冷不热,山上风景正好。你们打算从哪条路上?”
“哪条路最陡?”顾怀瑾问。
老板愣了一下:“最陡?一般都是走最平的路啊,十八盘就够累了,你们还要走最陡的?”
“哪条?”
“后山有条路,叫‘天烛峰’,全是石头台阶,又陡又窄,本地人都不走。你们外地人,还是走前山吧。”
顾怀瑾看看我,我点点头。
“就走天烛峰。”
老板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两个疯子,但也没再劝。
吃完饭,我们回旅馆准备。登山杖、头灯、粮、水,还有那本快被翻烂的《山海经》。顾怀瑾翻到《东山经》那一页,指着其中一段:
“泰山,其上多玉,其下多金。有神焉,其状如人而长七尺,名曰泰山府君。司人之生死。”
“泰山府君?”我皱起眉头,“传说中管人生死的神?”
“对。民间说,人死后魂归泰山,泰山府君掌管阴间。后来佛教传进来,才变成阎王爷。”
“那青州鼎的守护者,会不会就是他?”
“有可能。”顾怀瑾合上书,“明天上去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凌晨三点,我们出发了。
天还很黑,街上空无一人。我们打着手电筒,沿着山路往后山走。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才找到天烛峰的入口。
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啊——石头台阶又窄又陡,一级一级向上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两边是悬崖峭壁,往下看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顾怀瑾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我们一句话没说,只是默默地爬。每走几十级台阶就要停下来喘气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天开始亮了。
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慢慢变成橘红色,最后太阳跳出来,把整座山染成金色。回头望去,山下的泰安城像一个小小的棋盘,房子、街道、田野,一切都那么渺小。
“真美。”我喃喃道。
顾怀瑾点点头,继续往上爬。
又爬了一个时辰,终于到了山顶。
山顶很平,有一座很大的庙——碧霞祠,供奉着泰山女神碧霞元君。游客很多,香火很旺,到处都是烧香磕头的人。
但禹王令指引的方向,不是这里。
是更远的地方。
我们绕过碧霞祠,往后山走。游客越来越少,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。路也越来越窄,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道,两旁是茂密的松林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块巨石。
巨石很大,有三丈高,五丈宽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,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辨认出第一个字——“岱”。
“岱是泰山的别称。”顾怀瑾说,“这块石头,应该就是泰山府君的道场。”
我走到巨石前,把手放上去。
石头是温热的,像有生命。
突然,石头裂开了。
不,不是裂开,是打开。像一扇门,缓缓向两边滑开,露出一个洞口。
洞很深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有风吹出来,冷得像冬天。
我们打开头灯,钻进去。
洞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壁光滑平整,像是人工凿成的。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那是一个地宫。
比之前那些都大,都宏伟。十二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,每柱子上都刻满了人物——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跪拜,有的在挣扎。那是人的一生,从生到死,从喜到悲。
地宫的正中央,放着一只鼎。
青州鼎。
比前五只都大,都重,通体青黑色,上面刻满了生死轮回的图案——出生、成长、衰老、死亡,然后又是出生。
鼎的周围,跪着无数人。
不是真人,是石像。无数石像,密密麻麻,跪成一片,像在朝拜什么。
鼎的后面,坐着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古代的袍服,白发白须,面容威严。他的眼睛闭着,像是在沉睡。
我和顾怀瑾走到他面前,停住脚步。
老人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睛,深邃得像宇宙,苍老得像时间本身。他看着我们,目光里没有喜怒,只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。
“来了?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雷声一样震耳。
我点点头。
“青州鼎,守了四千年。” 他说,“等的就是你们。”
“您是……泰山府君?”
“那是后人叫的。” 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本座只是大禹的一个部下,奉命守鼎。四千年了,人间的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,本座还是本座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们面前。
“想拿鼎,得先回答本座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人为什么活着?”
我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问题?
顾怀瑾也愣住了。
泰山府君看着我们,目光深邃。
“四千年了,本座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。那些石像,都是来求本座的人。有的求财,有的求官,有的求子,有的求寿。可他们都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他指着那些石像。
“你们看,他们跪在那里,一辈子都在求,到死都没想明白。本座不想再等了。如果你们能回答这个问题,鼎就是你们的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我看着那些石像,看着它们永恒不变的面容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人为什么活着?”
我喃喃自语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,母亲,相柳,墨玉,那些守了四千年的鱼,河伯的两个头,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他们都在守。
守鼎,守城,守河,守山。
守了四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我想,”我开口说,“人活着,就是为了等一个答案。”
泰山府君看着我,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趣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。”我说,“但人活着,就是为了等那个答案出现的那一天。就像那些鱼,它们等了四千年,等的就是自由。就像河伯,他们等了四千年,等的就是解脱。就像您,等了四千年,等的就是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来问您这个问题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您不是想知道答案,您是想知道,有没有人敢问这个问题。”
泰山府君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整座地宫都在颤抖。
“好!好!好!” 他连说了三个好,“四千年了,终于有人懂了!”
他伸出手,青州鼎缓缓升起,飞到他手中。
“拿去吧。” 他把鼎递给我,“本座的问题,你答对了。”
我接过鼎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了四千年来的每一个求他的人——他们的脸,他们的眼睛,他们的渴望。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人为什么活着?
可他们不知道,答案不在他那里。
答案在自己心里。
青州鼎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一道青光,钻进禹王令里。
宝石里,多了第六只鼎的印记。
泰山府君看着我们,目光里满是欣慰。
“本座也该走了。” 他说,“四千年,够长了。”
“您去哪儿?”
他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化作无数光点,飘散在地宫里。
那些跪着的石像,也开始发光。
一个接一个,化作光点,跟着他飘向远方。
地宫空了。
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还有空荡荡的大殿。
我站在那里,久久不能动。
顾怀瑾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三只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们转身,离开地宫。
身后,那些光点越飘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四千年,结束了。
走出泰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山顶的碧霞祠灯火通明,游客早已散去,只剩几个道士在打扫。我们悄悄从后山下来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走到山脚,回头望去,泰山巍然耸立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那些守了四千年的人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禹王令,六只鼎的印记闪闪发光。
还有三只。
南海之渊。
北疆之漠。
还有一个模糊的,看不清的。
它们都在等着。
等着我们。
顾怀瑾看着我,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。
“怕吗?”
我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他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我们并肩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泰山沉默着。
前方,还有很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