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口飞到,用了五个小时。
窗外的景色从碧蓝的海变成了黄色的沙。天山山脉横亘在眼前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条银色的巨龙。
顾怀瑾又拿出地图,用红笔在新疆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。塔克拉玛,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,面积三十三万平方公里,比整个意大利还大。
“咱们要去的地方,在这儿。”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,“塔中,沙漠腹地。”
我看着那个点,周围全是空白,没有任何城镇,没有任何道路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找向导。”他收起地图,“当地人肯定有办法。”
在歇了一夜,第二天我们坐车去轮台——一个靠近沙漠的小县城。车开了七八个小时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戈壁,又从戈壁变成了沙漠边缘。偶尔能看见几棵胡杨,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像一个个垂死的巨人。
轮台很小,只有一条街。街上全是卖玉石和果的店铺,偶尔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在闲逛。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,然后去找向导。
旅馆老板是个尔族大叔,听说我们要进沙漠,连连摇头:“这个季节不行。风太大,进去出不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可以?”
“秋天。秋天风小,但也要找熟悉路的人。”他想了想,“你们去找老艾力吧。他是这里最好的向导,进过沙漠几十次。”
按照老板的指引,我们在县城边上找到了老艾力的家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尔族院子,土坯房,院子里种着几棵葡萄。老艾力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满脸风霜,眼睛却很亮。听我们说明来意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去沙漠什么?”
“找一样东西。”顾怀瑾说,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老艾力盯着我们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三万块。”
顾怀瑾二话没说,从包里数出三万块现金。
老艾力接过钱,揣进怀里:“明天一早出发。准备五天的水和粮。沙漠里没有水,也没有吃的。”
第二天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我们就出发了。
老艾力开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,车上装满了水桶和馕。出了县城,很快就没了路,只有一望无际的沙丘。车在沙丘上颠簸,一会儿上一会儿下,像过山车一样。
太阳升起来了,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。沙丘连绵起伏,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。偶尔能看见几棵胡杨,已经枯死了,却依然挺立着,像一个个不屈的灵魂。
“那是胡杨。”老艾力说,“活着一千年不死,死了一千年不倒,倒了一千年不烂。”
我看着那些枯死的胡杨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敬意。
开了五个多小时,老艾力停下车。
“休息一会儿。再往里就没路了,只能骑骆驼。”
他指着远处,那里有几顶帐篷,还有一群骆驼。那是一个骆驼驿站,专门给进沙漠的人准备的。
我们换了骆驼,继续往前走。
骆驼走得很慢,一步一晃。我骑在驼背上,望着无边无际的沙海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渺小的感觉。
这里太大了。
大到让人绝望。
走到下午,风开始变大。
先是微风,吹起细细的沙尘。然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猛,最后变成了狂风。沙子打在脸上生疼,眼睛都睁不开。老艾力大喊:“下骆驼!趴下!”
我们跳下骆驼,趴在沙地上,用衣服蒙住头。
风呼啸着,像无数只野兽在吼叫。沙子打在衣服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我感觉自己快被沙子埋住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停了。
我从沙子里爬起来,抖掉身上的沙。老艾力也爬起来,四处张望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坏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骆驼跑了。”
我这才发现,那几匹骆驼全都不见了。茫茫沙海,一望无际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老艾力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脚印。风已经把脚印全吹没了。
“完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没有骆驼,我们走不出去。”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顾怀瑾却很冷静,他从包里拿出指南针,看了看方向。
“我们的目标在哪个方向?”
老艾力指了指西北:“那个方向,大概还有三十公里。”
“那就走过去。”
“三十公里?在沙漠里?”老艾力摇头,“走不动的。没有水,没有吃的,太阳一晒就脱水。”
顾怀瑾看着我。
我闭上眼睛,感应禹王令里的第八颗星星。
那颗星在疯狂闪烁,指引的方向,正是西北。
“就在那边。”我说,“很近。”
老艾力看着我们,像看两个疯子。但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:“走吧。反正也回不去了。”
我们开始徒步。
沙漠里的每一步都很艰难。沙子是软的,踩下去就陷进去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太阳晒得人头晕,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了。我大口喘气,喉咙像火烧一样。
走了不知多久,太阳落山了。
沙漠的夜晚很冷,冷得刺骨。我们挤在一起,裹着仅有的衣服,望着满天繁星。
这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亮,密密麻麻,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绒布上。银河横亘天际,璀璨夺目。
“真美。”我喃喃道。
老艾力抽着烟,望着星空:“我年轻时候,经常在沙漠里过夜。那时候不怕死,觉得死在这么美的地方也值了。现在老了,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在沙漠里,没人知道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埋在沙子里,永远没人发现。”
我没说话。
第二天,继续走。
水已经喝完了,馕也吃完了。我们嘴唇裂,头昏眼花,每走一步都是煎熬。
老艾力走不动了,瘫坐在沙地上。
“我不行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不行!”我拉他,“一起走!”
他摇头:“带着我,谁都走不了。”
顾怀瑾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还有多远?”
老艾力指着前面:“翻过那个沙丘,应该就到了。”
顾怀瑾站起来,看着那个沙丘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沙丘,高至少一百米,坡度很陡。翻过它,还要走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但他没有犹豫,把我拉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沙丘脚下,我几乎虚脱了。
顾怀瑾也摇摇晃晃,但还在坚持。
我们开始爬沙丘。
爬一步,滑下来半步。沙子烫得像火,手一碰就疼。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,心脏砰砰直跳,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爬到一半,我实在爬不动了。
顾怀瑾拉住我的手:“坚持住!”
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嘴唇裂得流血,但还在笑。
“还有一半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我点点头,咬紧牙关,继续爬。
终于,爬到了沙丘顶上。
我瘫倒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顾怀瑾也瘫倒在我旁边。
等喘过气来,我们抬起头,看向沙丘的另一边。
然后,我们愣住了。
沙丘下面,是一片平坦的沙地。沙地中央,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。
孤零零的,立在茫茫沙海中,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。
我拿出禹王令,第八颗星星亮得刺眼。
就是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