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穹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,落在满地的花草上,落在清澈的水潭里,落在我和顾怀瑾的身上。
我低头看着那些花——有野菊,有蒲公英,有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小花,还有几株细细的兰草。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,生机勃勃,把这个阴沉了八百年的地宫变成了一个地下花园。
“真美。”我喃喃道。
顾怀瑾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小黄花。那花轻轻摇晃,像是在回应他。
“相柳留给我们的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份礼物。”
我抬起头,望向那束光。阳光刺眼,但我舍不得闭眼。被黑暗包围了这么久,这点光明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我们……该出去了吧?”我有些不舍。
“嗯。”顾怀瑾站起来,“爷爷还在等我们。”
他伸出手。我握住,借力站起来。
临走前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宫。水潭平静如镜,倒映着满地的花草和头顶的阳光。阵法图纹在水底隐隐发光,那是我们新的封印,也是我们留给后人的印记。
“还会回来吗?”我问。
顾怀瑾想了想:“也许吧。但那时候,应该是带我们的孩子来了。”
我脸一红,瞪了他一眼:“说什么呢。”
他笑了,没有辩解。
我们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。壁画还在,但上面的内容又变了——那些战乱、灾荒、牺牲的画面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美丽的风景:镜泊湖的春夏秋冬,湖心岛的出落,还有两个年轻人的背影,并肩站在湖边。
那是我们。
“它在祝福我们。”我说。
顾怀瑾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甬道的尽头,是那扇石门。我们伸手一推,门开了。
阳光扑面而来。
比地宫里强烈得多的阳光,照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用手遮着眼睛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我才发现,门外的世界变了。
道观还在,但不再是废墟。正殿的屋顶修好了,院墙重新立起来了,殿门也换了新的。院子里,荒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石板路和几棵新栽的松树。
殿前的石阶上,蹲着一只猫。
那是一只黑猫,通体漆黑,只有眼睛是金色的。它正眯着眼睛晒太阳,看见我们出来,懒洋洋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慢慢走过来,在我脚边蹭了蹭。
“哪来的猫?”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,蹭得更起劲了。
顾怀瑾看了看四周,指着殿门上的匾额:“你看。”
我抬头看去。那匾额原本是空的,现在却有了三个字:双星祠
金色的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是那些祖先做的吧。”我说,“还有那只猫。”
黑猫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
我抱起它,它也不挣扎,乖乖地窝在我怀里,眯着眼睛打盹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顾怀瑾说。
我们沿着来时的路,向岸边走去。岛上的一切都变了——原本杂草丛生的小路变成了石板路,路两边种满了花树,树下还有石凳,像是专门给人休息用的。走了一会儿,我甚至看见了一座亭子,亭子里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盘水果。
“这……”我目瞪口呆。
顾怀瑾倒很淡定:“守夜人守了八百年,也该有个像样的地方了。”
走到岸边,那条小船还在。我们上了船,顾怀瑾依旧用竹竿撑着,小船缓缓离开湖心岛。
我回头望着那座岛。阳光下,它不再是荒岛,而是一座美丽的园林。道观掩映在绿树丛中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鸟从林间飞起。
“以后会有人来吗?”我问。
“也许吧。”顾怀瑾说,“但能看见它真正面貌的,只有守夜人。”
船行到湖心,我抱着黑猫,望着远处的东岸和西岸。两边的村庄依稀可见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这片湖,这些人,这些世代相传的秘密,突然变得无比真实。
“怀瑾,”我突然问,“你信命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以前不信。但现在……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如果命是注定的,那咱们今天做的这些,算什么?如果命不是注定的,那咱们祖先守了八百年,又算什么?”他顿了顿,“我爷爷常说,命这东西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但不管信不信,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”
我点点头。
是啊,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
船靠岸了。西岸,我的家。
我跳下船,抱着黑猫,站在岸边。
顾怀瑾还站在船上,看着我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他问。
我愣了一下:“出发?”
“去找九鼎啊。”他说,“残片在你手里,你应该能感应到它们的位置吧?”
我点点头。确实,自从拿到那块残片,脑子里就多了八个模糊的方位。其中一个,好像在很远的地方,隐约是……秦岭?
“我得先回去处理点事。”我说,“拆迁队还在等着呢。”
顾怀瑾点点头:“我也是。爷爷还在家等我。三天后,还是这里,碰头?”
“好。”
他撑起竹竿,小船缓缓离开。
我站在岸边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芦苇丛中。
黑猫在我怀里蹭了蹭,喵了一声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转身往村里走去。
村口停着好几辆大卡车,挖掘机正在轰鸣。远远就看见我家那栋老宅周围围满了人,有穿工作服的拆迁队,有看热闹的村民,还有几个穿制服的,像是镇上的部。
我加快脚步。
“哎,老沈家的丫头回来了!”有人喊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我走到自家门口,愣住了。
老宅还在。
但周围的其他房子,都已经拆光了。只剩下我家这一栋,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墟中央,像个钉子户。
村主任站在门口,正跟我爹妈说着什么。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的,妈在哭,爹在抽烟,脸色铁青。
“我不管!”村主任的声音很大,“今天是最后期限!不签也得签!这房子必须拆!你们看看,全村的都签了,就剩你们一家,耽误全镇的发展,你们负得起责吗?!”
我爹闷声说:“我妈刚走,头七都没过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家的事!政府给的政策是统一的,不能因为你家死了人就特殊照顾!”
我走过去,站在村主任面前。
“主任,我的丧事还没办完。您能不能通融几天?”
村主任看了我一眼,冷笑一声:“小丫头片子,你懂什么?这拆迁是县里的重点,耽误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。三天!最后三天!三天后不搬,强拆!”
他带着人走了。
我爹看见我,掐灭烟头,走过来:“染儿,你上哪儿去了?一天一夜不回家?”
“在同学家。”我说。
我爹没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:“进去吧,收拾收拾东西。三天后,咱们也得搬了。”
我点点头,抱着黑猫进了屋。
堂屋里,的遗像还摆在桌上。我站在遗像前,看了很久。
黑猫从我怀里跳下来,走到遗像前,端端正正地坐下,也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,”我轻声说,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咱们的家被拆的。”
我走进的房间,关上房门。
那堵墙上的洞还在。我伸手进去摸了摸,空的。那个油布包已经在我身上了。
但我总觉得,这屋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
我闭上眼睛,用眉心那点青光去感应。
果然,有东西在回应我。
在东墙。
我走过去,敲了敲墙壁。声音有些空洞。我找来一把锤子,小心翼翼地把墙皮敲开。
里面又是一个洞。
洞里有一个木盒,比之前那个大一些。
我拿出木盒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信纸是的笔迹,写给一个叫“长生”的人。
“长生吾友:玄女宗第七代陈桂香,敬呈玄武堂第七代顾长生。今传位于第八代,特告之。愿双星重逢之,水府重启之时。桂香手书。”
另一封:“长生吾友:近湖中有异动,似为相柳苏醒之兆。恐时无多,望君早做准备。桂香。”
还有一封:“长生吾友:吾孙女墨染,生于戊子年,眉有青光,确为第八代传人。吾已将玄女经传之,然未知其能否承此重任。望君多多关照。桂香。”
一封接一封,一共十几封。
原来和顾长生素未谋面,却一直有书信往来。他们是这一代的守夜人搭档,像我和顾怀瑾一样。
我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,是的记。
最后一页,写着:“今染儿已满十八。吾知时无多,该将秘密传之。然心中不忍——她还那么小,如何能担此重任?但使命所在,无可奈何。惟愿双星照水,世代安宁。桂香绝笔。”
期,正是她走的那天。
我的眼泪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墨迹。
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蹲在我脚边,轻轻蹭着我的腿。
我擦眼泪,把那些信和记收好,连同那本《玄女经》,一起放进背包里。
三天后,我不会让这里被拆的。
但我需要帮忙。
东岸,顾家老宅。
顾怀瑾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他喊了一声“爷爷”,没人应。
他走进堂屋,看见爷爷顾长生正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“回来了?”老人抬起头,笑眯眯的,“坐。”
顾怀瑾坐下。
顾长生给他倒了一杯茶:“见到相柳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拿回残片了?”
“拿回了。”
“那丫头呢?”
顾怀瑾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什么不知道?”顾长生笑了,“那丫头叫沈墨染,西岸陈桂香的孙女,比你大一岁,眉有青光。对不对?”
顾怀瑾点点头。
顾长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你们要去找九鼎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吧。那是你们的使命。”老人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,“拿着。”
顾怀瑾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更老的书,封面上写着《玄武秘录·祖本》。
“这是咱们家最老的那本,比你手里那本全。里面有历代玄武堂传人寻找九鼎的记录。”顾长生说,“咱们顾家,不止是守湖,也出去找过鼎。只是都没找全。”
顾怀瑾翻开书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有地图,有笔记,有批注,还有几幅手绘的图。
“第三代顾天狼,去过洞庭湖,据说那里沉着一只鼎。”
“第五代顾北伐,在秦岭发现过线索,可惜后来战死,没来得及细查。”
“第六代顾守夜,在东海边找到过一个祭坛,但祭坛已毁,什么也没留下。”
一页页翻下去,全是历代先祖的足迹。
“爷爷,您去过吗?”
顾长生摇摇头:“我没去。我得守着这片湖,守着等那丫头出生。这是我和陈桂香的约定——她守西岸,我守东岸,等你们长大。”
他看着顾怀瑾,目光深邃。
“怀瑾,你要记住,找九鼎不是为了发财,也不是为了出名。是为了让它们重见天,让天下人知道,咱们这片土地上,有过多么了不起的东西。”
顾怀瑾点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顾长生笑了笑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去吧。那丫头三天后会来找你。”
三天后,西岸。
沈墨染站在家门口,看着那个从东岸走来的少年。
他背着包,手里拿着一竹竿,正是那天撑船用的那。
“来了?”她问。
“来了。”他答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沈墨染转过身,看着那栋老宅。黑猫蹲在她脚边,喵了一声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走进堂屋,最后一次站在的遗像前。
“,我走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去找那些鼎,去做守夜人该做的事。你放心,我会回来的。带着那些鼎,或者带着它们的故事。”
她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走出门,顾怀瑾还在等她。
村主任带着拆迁队远远站着,不敢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顾怀瑾问。
沈墨染笑了笑:“我给他们看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两人并肩往湖边走去。
黑猫跟在后面,走了一段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望那栋老宅。
然后它转身,跟了上去。
湖边,那条小船还在。
两人上了船,黑猫也跳了上去。
竹竿一撑,小船缓缓离开岸边,向湖心岛驶去。
身后,拆迁队的挖掘机轰鸣着,推倒了那栋老宅。
沈墨染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那栋房子的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都已经记在她心里。
湖心岛越来越近。
阳光下,双星祠的匾额闪闪发光。
新的旅程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