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0:09

小船在镜泊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
黑猫蹲在船头,两只前爪搭在船舷上,金色的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湖心岛。它的耳朵竖得笔直,时不时抖动一下,像是在听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。

“你这猫叫什么名字?”顾怀瑾一边撑船一边问。

“还没起。”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“捡来的,还没来得及起。”

“叫墨玉吧。”他说,“通体漆黑,眼睛像金玉,正合适。”

我看了看那猫。它回过头,朝顾怀瑾喵了一声,像是在同意。

“行,就叫墨玉。”

墨玉满意地转过头,继续盯着湖心岛。

船靠岸了。

三天不见,岛上又变了样子。石板路两边多了几盏石灯,虽然没点灯,但看着古色古香。双星祠的门前,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两石柱,柱子上刻着对联。左边是“玄女传经八代守夜”,右边是“玄武护脉双星照水”,横批“世代安宁”。

“这字……”我看着那对联,总觉得眼熟。

顾怀瑾也看出来了:“是你的笔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的笔迹,怎么会刻在这里?

我们快步走进祠里。

正殿还是那个正殿,玄真祖师和顾玄罡的塑像还是那两尊。但两尊像中间,多了一块灵牌。

上面写着:“相柳之位”。

灵牌前,放着三炷香,已经燃了一半。袅袅青烟飘散在殿中,带着淡淡的檀香味。

“有人来过?”顾怀瑾四处张望。

我摇摇头。这岛上除了我们,没有别人。可这香是谁点的?

墨玉从后面走进来,在灵牌前蹲下,端端正正地坐着,像在行礼。
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是它。”我指着墨玉。

顾怀瑾看着我,又看着猫,满脸不可思议。

墨玉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金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。那一瞬间,我恍惚觉得,那不是一只猫,而是一个人。

一个……故人。

“相柳?”我试探着问。

墨玉眨了眨眼,轻轻喵了一声。

那声音,不是普通的猫叫,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,像是在回应。

我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
“是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
墨玉站起来,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,然后又走到灵牌前,端端正正地坐下。

它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但那双金色的眼睛,已经告诉了我一切。

相柳消散了。但它的一部分,或许是一缕残魂,或许是一点执念,留在了这只黑猫身上。它跟着我回来,继续守着这座水府,继续看着我们。

“谢谢。”我轻声说。

墨玉又眨了眨眼。

顾怀瑾沉默了很久,然后走到灵牌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
“相柳前辈,你放心。我们会找到九鼎的。一定会。”

墨玉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我们在双星祠里待了整整一天。

那本《玄武秘录·祖本》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历代先祖留下的笔记密密麻麻,有的是路线图,有的是注意事项,有的是失败的经验总结。

“第三代顾天狼,去过洞庭湖。”顾怀瑾指着其中一页,“他在湖底发现了一座沉没的古城,古城里有一座祭坛。但他没能靠近祭坛,因为那里有……‘水兽守护’。”

“水兽?”

“应该是某种上古异兽,被用来守护九鼎的。”他继续往下看,“他尝试了三次,三次都失败。最后一次,他差点死在那里,被当地的渔民救了。回来后,他在笔记里写:洞庭之鼎,非力可取,需智。”

我翻看另一处:“第五代顾北伐,在秦岭发现过线索。他进过一座古墓,墓里有一幅壁画,画着九鼎的分布图。但他只来得及画下三分之一,就被墓里的机关出来了。后来他参加北伐,死在战场上,那三分之一的地图就失传了。”

“三分之一……”我沉思着,“如果能找到那座古墓,说不定能补全。”

“可那是近百年前的事了,那座墓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
我和顾怀瑾同时抬头,四下张望。殿里没有别人。

墨玉蹲在灵牌旁边,舔着爪子。

“是你?”我盯着它。

墨玉抬起头,看着我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舔爪子。

但那声音,确确实实是从它那个方向传来的。低沉,苍老,带着一丝疲惫——那是相柳的声音。

“前辈?”顾怀瑾试探着问。

墨玉又抬起头,这次它开口了,用的是相柳的声音:

“本座只能维持片刻。长话短说——秦岭那座墓,还在。墓里不仅有九鼎的分布图,还有一件东西,你们必须拿到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禹王令。”

“禹王令?”

“大禹治水时,铸了九鼎,也铸了一枚令牌。持此令者,可调动九鼎之力。九鼎散落各地,寻常人无法移动,但若有禹王令,便能引鼎归位。”
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。

“那枚令在秦岭那座墓里?”

“不在墓里。” 相柳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在……墓……下面……更深……小心……有人……已经……盯上……”

声音消失了。

墨玉摇了摇头,像是刚从迷糊中醒来,朝我们喵了一声,又恢复了普通猫的样子。

我和顾怀瑾面面相觑。

“刚才……”

“是真的。”他点点头,“相柳前辈在帮我们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消化刚才的信息。

秦岭,古墓,禹王令,还有……有人已经盯上了?

“会是什么人?”我问。

顾怀瑾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能让相柳专门提醒的,肯定不简单。”

我们把那本祖本翻到秦岭的部分,仔细研究第五代顾北伐留下的笔记。笔记很简略,但提到几个关键点:古墓在秦岭北麓,入口隐蔽,墓里有机关,壁画在主墓室。

“北麓……”我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。没有信号。也对,这岛上哪有信号。

顾怀瑾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,是手绘的地图。

“我爷爷给的。”他说,“他年轻时候也去找过,但没找到入口。不过他把路线记下来了。”

我接过地图,上面标注着从西安出发,进山,过好几个村子,最后在一个叫“石门沟”的地方停下。旁边有顾长生的批注:“疑似入口,然沟深百丈,无从下探。”

“石门沟……”我念着这个名字,“百丈深的沟?”

“对。我爷爷说,那沟两边都是悬崖,底下全是乱石,本下不去。他找了好几条路,都没成功。”

“那第五代是怎么下去的?”

“笔记里没写。”

我们陷入了沉思。

墨玉蹲在一旁,舔着爪子,时不时看我们一眼。它的眼神,总让我觉得它知道些什么,只是不能说。

“不管怎样,得先去看看。”我合上祖本,“你什么时候能出发?”

顾怀瑾想了想:“随时。”

“那明天就走?”

“行。”

傍晚,我们离开双星祠,分头回家。

墨玉跟着我。走在石板路上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墨玉,你能告诉我,那座墓该怎么进吗?”

墨玉抬起头,看着我,喵了一声。

听不懂。

我叹了口气:“算了,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船到西岸,我下了船。顾怀瑾站在船上,看着我。

“明天一早,村口见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撑船离开。我抱着墨玉,往村里走去。

走到村口,我愣住了。

我家那栋老宅,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。挖掘机停在旁边,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,准备收工。

墨玉从我怀里跳下来,跑到废墟前,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我走过去,站在它旁边。

这就是我住了十八年的家。

住了六十年的家。

现在,没了。

我从废墟里捡起一块青砖,砖上还带着一点老墙皮。那是我亲手刷的石灰,白中带黄,还有她手印的痕迹。

我把那块砖装进背包。

“,我走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放心,我会回来的。”

墨玉回过头,蹭了蹭我的腿。

我们转身离开,往村外走去。

路过村主任家时,听见里面传来骂声。好像是他家的电视坏了,还是什么东西丢了,正在骂老婆。

我没理会,继续往前走。

夜风很凉,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。墨玉走在前面,像一个黑色的引路人。

走到村外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

月光下,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。只有村东头,隐约有一点灯光。

那是顾家老宅的方向。

我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
第二天一早,村口。

我背着包,抱着墨玉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
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顾怀瑾来了。他也背着包,手里还拿着那竹竿。

“你带这啥?”
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爷爷教我撑船,就一直带着。当个念想。”

我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
“车我已经联系好了。”他说,“镇上有去市里的班车,到市里再转火车。先去西安,然后进山。”

“行。”

我们上了班车。车上人不多,都是去镇上赶集的村民。有个老太太认出我,问:“丫头,这是去哪儿啊?”

“去外地打工。”我说。

老太太点点头:“年轻人,该出去闯闯。老守在家里,有啥出息?”

我没反驳,只是笑了笑。

车开动了。我望着窗外,看着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
墨玉趴在我腿上,呼呼大睡。

顾怀瑾坐在旁边,翻着那本祖本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“第五代的笔记。”他说,“他提到进山的时候,找了一个向导。向导是个采药人,常年在秦岭里跑,知道很多隐秘的路。”

“采药人?”

“对。笔记里说,那个采药人姓陈,住在山脚下的陈家村。如果能找到他的后人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
“陈家村?”我皱起眉头,“我也姓陈。”

顾怀瑾愣了一下:“对啊,你姓陈。会不会有关系?”

我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从来没提过。”

“到时候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车到镇上,我们又换乘去市里的大巴。颠簸了两个小时,终于到了火车站。买了票,等车的时候,我们在站前广场上找了个面摊,一人吃了一碗面。

墨玉也分到了一点肉,吃得津津有味。

“你说,那个盯上九鼎的人,会是谁?”我忽然问。

顾怀瑾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能让相柳专门提醒,肯定不简单。说不定,也有什么传承。”

“别的守夜人?”

“不像。如果有别的守夜人,相柳应该知道。它说的是‘有人盯上’,不是‘有守夜人盯上’。”

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
“也许是盗墓的?”

“有可能。九鼎的事虽然隐秘,但历代总有些记载流传出去。如果有人据那些记载,找到一些线索,也不奇怪。”

“那咱们得小心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火车来了。我们上了车,找到座位坐下。墨玉趴在我腿上,继续睡觉。

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。田野、村庄、城镇,一个接一个掠过。

我望着窗外,忽然有些恍惚。

三天前,我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,每天想着高考、拆迁、的病。现在,我坐在去西安的火车上,要去秦岭找一座古墓,找传说中的九鼎和禹王令。

这一切,就像一场梦。

“想什么呢?”顾怀瑾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我转过头,看着他,“就是觉得……挺不真实的。”

他笑了:“我爷爷说,守夜人的人生,本来就不真实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火车继续向前。

窗外的天,渐渐暗了下来。

西安。

我们到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
出了火车站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比镜泊湖那边热多了,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。

墨玉蔫蔫地趴在我肩上,懒得动。

“先找个地方住下,明天再进山。”顾怀瑾说。

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,开了两间房。我抱着墨玉进了房间,洗了把脸,倒在床上。

墨玉趴在窗台上,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
“没见过大城市吧?”我笑着摸了摸它的头。

它喵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没见过”。

休息了一会儿,顾怀瑾来敲门。

“出去吃点东西?顺便打听打听,去陈家村怎么走。”

我抱起墨玉,跟他出了门。

找了一家面馆,一人要了一碗biangbiang面。墨玉对肉夹馍更感兴趣,我给它掰了一小块,它吃得津津有味。

吃完面,顾怀瑾去结账,顺便问老板:“老板,打听个事儿。去陈家村怎么走?”

老板愣了一下:“陈家村?哪个陈家村?”

“秦岭北麓,石门沟附近的。”

老板想了想:“哦,那个陈家村啊,早没了。”

“没了?”我愣住了。

“对,十几年前吧,那边发山洪,整个村子都冲没了。活着的人搬到镇上去了,现在那地方荒着呢。”
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。

“那……搬到了哪个镇?”

“就咱们现在这个镇啊,长安区这边。具体哪个村我就不知道了,你们去问问那些老住户,说不定有人知道。”

谢过老板,我们出了面馆。

“看来得找那些搬来的陈家人。”顾怀瑾说,“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“先去镇上的村委会问问。”

我们找到长安区的一个村委会,说明了来意。村部翻了翻档案,告诉我们,当年从陈家村搬来的,确实有几户。其中一户姓陈的老太太,现在还活着,就住在镇东头的养老院里。

“养老院?”

“对。她没儿没女,老伴也走了,就住那儿。”

我们谢过村部,往养老院走去。

养老院不大,一栋三层的小楼,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正是傍晚,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
我们找到了那位陈老太太。

她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背有些驼,但眼睛还挺亮,说话也清楚。

听说我们是来找陈家村的,她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陈家村……好多年没人提起了。”

我们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,您认识一个姓陈的采药人吗?大概一百多年前的。”

“采药人?”她想了想,“我家祖上就是采药的。我爷爷,我太爷爷,都是采药人。”

我心中一喜:“您太爷爷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叫陈三。”她说,“大家都叫他陈三爷。那时候,他经常进山采药,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。听我爷爷说,他曾经给一个外地人带过路,进山找什么东西。”

“找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我太爷爷没说过。只说他带那个人进山,在山里转了七八天,最后找到了一条沟。沟很深,底下全是乱石。那个人想下去,但下不去。后来他们就回来了。”

石门沟!
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。

“,您太爷爷有没有说过,怎么才能下去那条沟?”

老太太想了想,皱起眉头:“好像……说过。说是那条沟底下有暗河。雨季的时候,水会涨上来,把沟底淹了。但旱季的时候,水退下去,就能从暗河进去。”

“暗河?从哪儿进?”

“这个我就不知道了。我太爷爷没说。”

我们又问了些细节,但老太太知道的就这么多。

临走时,她拉着我的手,说:“丫头,你们要是真想去,可得小心。那地方邪乎得很。我太爷爷说过,那条沟里,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他说不清楚。只说他带那个人去看的时候,听见沟底下有声音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”
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
谢过老太太,我们离开了养老院。

走在街上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
“有东西在哭?”我小声说,“会不会是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“相柳说的,有人盯上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也许,已经有人进去了。”

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管怎样,明天先进山看看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墨玉趴在我肩上,轻轻喵了一声。

那声音,在寂静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