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0:10

清晨五点,天还没亮透,我和顾怀瑾已经背着包出了旅馆。

墨玉趴在我肩上,半眯着眼睛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这小东西自从跟了我,就成了我的随身挂件,走哪儿带哪儿。好在它乖巧,不乱跑,也不乱叫,比养狗省心多了。

街上静悄悄的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。我们要赶最早一班进山的公交车,去往秦岭北麓的最后一个镇子——石井镇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,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,又变成了连绵的山峦。秦岭越来越近,像一堵巨大的墙横亘在眼前。晨雾缭绕在山腰,让那些山峰显得既雄伟又神秘。

“快到了。”顾怀瑾看着手机地图,“石井镇是进山的最后一站,再往里就没有班车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靠腿。”

我看了看自己这双在城市里长大的脚,默默叹了口气。

车在一个破旧的小站停下,我们下了车。石井镇比想象中还小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。街边有几家卖山货的铺子,一个农贸市场,还有几家小饭馆。这会儿才早上八点,街上的人不多,大多是些老人,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
我们在镇上找了家饭馆吃早饭。包子稀饭,简单对付了一顿。吃饭的时候,顾怀瑾跟老板打听:“老板,去石门沟怎么走?”

老板愣了一下:“石门沟?你们去那儿啥?”

“我们是搞地质考察的,想采集一些岩石样本。”顾怀瑾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
老板打量我们一眼,摇摇头:“劝你们别去。那地方邪乎。”

“怎么邪乎?”

“十几年前,那边发山洪,把陈家村整个冲没了。从那以后,就没人敢去那边了。偶尔有驴友进去,也总是出事。去年还有两个大学生进去,结果迷路了,找了三天才找着,差点饿死。”

顾怀瑾面不改色:“我们会小心的。您告诉我们怎么走就行。”

老板见劝不动,叹了口气,指了指镇子后面的山:“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,走个十几里,看见一条岔路往右拐,再走五六里,就到石门沟了。不过那路不好走,你们最好找个向导。”

“镇上还有向导吗?”

“有几个老猎户,但都不愿去那边。你们去问问老周头吧,他就住在镇东头那间土坯房。他年轻时经常进山打猎,现在老了,不出去了。看他愿不愿意带你们。”

谢过老板,我们去找老周头。

老周头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,瘦得像竹竿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特别有神。听我们说明来意,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石门沟……”他抽着旱烟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,“那地方,我劝你们别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沟里不净。”他眯着眼睛,“我年轻时进去过几回,有一回差点没出来。那沟底下有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我跟我爹去过一回,我爹说,那是山神在发怒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去过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又是“有东西在哭”。

“周爷爷,我们真的需要进去一趟。”顾怀瑾诚恳地说,“您能不能告诉我们,怎么才能安全下去?”

老周头看了我们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罢了,你们年轻人,想送死我也拦不住。那沟深得很,两边都是悬崖,想下去只能用绳子。但沟底全是乱石,下去也没用。不过,我知道有一条路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“雨季的时候,沟底的暗河会涨水,把整个沟底淹了。但旱季水退下去,暗河的入口就会露出来。顺着暗河走,能进到山肚子里。我年轻时跟我爹进去过一次,里面有个大洞,洞里有水潭,水潭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老周头摇摇头:“没看清楚。只看见水里有黑影,很大,游来游去。我们吓得赶紧跑了。”
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会不会是守护九鼎的水兽?

“周爷爷,您能带我们去吗?我们愿意付钱。”

老周头犹豫了很久,最后说:“带你们可以,但我只带你们到沟口,不下沟。一万块。”

顾怀瑾二话没说,从包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递过去。

老周头接过钱,数了数,揣进怀里:“行,明天一早,我带你们进山。今天你们就在镇上歇着,我去准备准备。”

第二天凌晨四点,我们在镇东头碰头。

老周头背着个大背篓,里面装着绳子、砍刀、粮和水。他看见我们背上的包,又看见我肩上的猫,皱了皱眉头:“带这玩意儿啥?”

“它跟着我,甩不掉。”

老周头看了看墨玉,墨玉也看着他。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,老周头移开目光:“随你。走吧,趁凉快,赶路。”

我们跟着他,出了镇子,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走。

天还没亮透,四周一片朦胧。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息。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。偶尔有鸟叫,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天完全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我们停下来歇了口气,喝了点水。

老周头指着远处的一道山梁:“翻过那道梁,再走一个时辰,就到石门沟了。”

我擦了擦汗,看着那座山梁。在城里待久了,这种山路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。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要使尽全身力气。顾怀瑾也好不到哪儿去,但比我强点,至少还能喘匀气。

倒是墨玉,一直趴在我肩上,悠悠闲闲的,时不时还伸个懒腰。

“这猫倒是享福。”老周头看了一眼,“什么品种?”

“捡的,不知道。”

老周头没再问。

继续赶路。

翻过那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在我们面前,两边是陡峭的悬崖,底下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裂谷很长,向两边延伸,一眼望不到头。

“这就是石门沟。”老周头说,“你们自己看,谁敢下去?”

我走到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底下全是乱石,深不见底,一阵风从沟底吹上来,带着阴冷的气。我的腿有些发软,往后退了几步。

“暗河的入口在哪儿?”顾怀瑾问。

老周头指了指裂谷的北边:“顺着这条沟往北走,大概三里地,有一处地方,沟底会收窄,两边崖壁上长满了藤蔓。那些藤蔓后面,有个洞口。旱季的时候,洞口会露出来。”

“您当年是怎么下去的?”

“用绳子。”老周头从背篓里拿出一捆绳子,“我跟我爹,把绳子一头绑在树上,另一头扔下去,然后顺着绳子往下爬。爬了大概二三十丈,才到底。底下的暗河入口,就在东边的崖壁上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我们:“你们真要去?”

“真要去。”

老周头叹了口气:“行,我在这儿等你们。天黑之前,你们要是不出来,我就回去报信。不过能不能找到人来救你们,就不好说了。”

顾怀瑾点点头:“够了。”

我们把绳子绑在崖边一棵大树上,试了试结实程度。老周头教我们怎么用绳子往下爬,怎么打结固定,怎么在滑的地方落脚。我听得心惊胆战,但事到如今,也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
“我先下。”顾怀瑾说,“你在上面等我,等我到底了,喊你一声,你再下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把绳子绕在腰间,抓着绳子,慢慢往下降。不一会儿,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里。我听着绳子和崖壁摩擦的声音,心里砰砰直跳。

墨玉趴在我脚边,抬起头看着我,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。

“别担心。”我摸摸它的头,“很快就下去。”
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沟底传来顾怀瑾的喊声:“到底了!下来吧!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学着顾怀瑾的样子,把绳子绕在腰间,抓着绳子,慢慢往下爬。

刚开始还好,有落脚的地方。越往下,崖壁越陡,几乎垂直。我的手臂很快就酸了,手心全是汗,好几次差点抓不住。我咬着牙,一寸一寸往下挪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脚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抬头一看,天只剩一条缝,窄得像刀砍的。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,照在沟底的乱石上,显得格外惨白。

顾怀瑾站在旁边,抬头望着东边的崖壁。

“那儿。”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崖壁上,爬满了藤蔓,密密麻麻,像一挂绿色的帘子。藤蔓后面,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
“那就是暗河入口?”

“应该是。”

我们走过去,扒开藤蔓。里面是一个山洞,洞口不大,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
我拿出准备好的手电筒,往里照了照。洞很深,手电光只能照到十几米远,再往里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
墨玉突然从我肩上跳下来,钻进洞里,不见了。

“墨玉!”我急了,想追进去。

顾怀瑾拉住我:“别急。它比我们灵敏,可能发现了什么。”

话音刚落,洞里传来墨玉的叫声。喵——喵——两声,像是在叫我们进去。

我们对视一眼,打开手电筒,弯腰钻进洞里。

洞里很窄,两边都是湿漉漉的石壁,长满了青苔。脚下是碎石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我们猫着腰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走了大概几十米,洞突然变宽了,头顶也高了起来,能直起腰了。

手电光照过去,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溶洞。洞顶倒挂着无数钟石,像一把把倒悬的剑。地上是石笋,参差不齐。洞的深处,传来流水的声音。

叮咚、叮咚……

墨玉蹲在一块石头上,回头看着我们。

我们走过去,站在溶洞的边缘。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,水是黑色的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水潭上方,有水滴从钟石上滴落,发出叮咚的声响。

“这就是那个水潭?”我轻声问。

顾怀瑾没说话,只是盯着水潭。

突然,水面泛起涟漪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
涟漪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整个水潭都沸腾起来。水花四溅,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。

然后,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浮了上来。

不是一条,是很多条。

那些黑影密密麻麻,在水里游来游去,偶尔露出水面,能看见它们的样子——鱼,但不是普通的鱼。它们有半人长,通体漆黑,长着锋利的牙齿,眼睛是红色的,在黑暗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
顾怀瑾的脸色也白了:“食人鱼?不像,比食人鱼大得多。”

墨玉突然叫了一声,声音尖锐刺耳。

那些鱼像是受到了惊吓,瞬间沉入水底,不见了。

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
我们愣在原地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墨玉从石头上跳下来,走到水潭边,蹲下,盯着水面。它金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水面的波光。

然后,水面下,一个更大的黑影缓缓升起。

比那些鱼大得多,像一条小船。

它慢慢浮出水面,露出一颗巨大的头颅。

我差点叫出声来。

那是一条蛇,一条巨大的蛇。它的头有脸盆那么大,通体漆黑,眼睛是金黄色的,竖瞳,正直直地盯着我们。

不对,不是盯着我们。是盯着墨玉。

一人一蛇,对视着。

墨玉没有动,那条蛇也没有动。

就这样对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
然后,那条蛇缓缓沉入水中,消失不见。

那些小鱼也再没出现。

墨玉转过身,看了我们一眼,然后朝水潭对面的一个洞口走去。

我跟在它后面,腿还有些软。

“刚才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顾怀瑾。

他摇摇头,也是一脸迷茫。

“也许……墨玉认识它?”

“墨玉只是一只猫。”

“可那只猫,是相柳变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对啊,墨玉是相柳的残魂所化。它认识这些守护九鼎的异兽,好像也说得过去。

我们跟着墨玉,走进那个洞口。

洞的另一边,是一个更大的空间。

手电光照过去,我看见了——一座石门。

石门上,刻着一条巨大的蛇,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。蛇的旁边,刻着四个古字:“冀鼎在此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