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四个古字上,我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冀鼎在此”——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承载着四千年的重量。从大禹时代到现在,无数人寻找的九鼎之一,就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顾怀瑾走到石门前,伸手去摸那些刻痕。他的指尖划过“冀”字的一笔一划,像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字是刻上去的,不是后来人仿的。这种篆法,至少是先秦以前的风格。”
我也走过去,仔细观察这座石门。门有两丈高,一丈宽,通体青灰色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。那条刻在门上的巨蛇,鳞片、眼睛、獠牙,每一处都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从门上扑下来。
墨玉蹲在门前,仰着头看着那条蛇。它轻轻叫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。
突然,门上的蛇动了。
不,不是整条蛇动,是它的眼睛。
那双刻在石门上的蛇眼,原本是闭着的,此刻竟然缓缓睁开了。
金黄色的竖瞳,和刚才水潭里那条巨蛇一模一样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眼睛盯着我们,准确地说,盯着墨玉。
墨玉也盯着它。
一人一猫一蛇,就这样对视着。
良久,石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低沉浑厚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,震得整个地宫都在颤抖:“相柳……是你吗?”
墨玉喵了一声。
“你……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?”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,“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水神臣属,如今竟成了一只猫?”
墨玉又喵了一声,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解释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 那声音叹了口气,“你既然带人来,想必是时候了。让开吧,让本座看看,这两个孩子,有没有资格拿走冀鼎。”
话音刚落,石门上的蛇眼闭上了。
紧接着,石门缓缓打开。
轰隆隆——轰隆隆——那声音像雷鸣,震得我耳朵发麻。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,久久不息。
石门完全打开后,露出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那是一个圆形的地宫,比镜泊湖底的水府还要大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壁画。地宫正中,是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只鼎。
鼎不大,比我想象的小得多。只有半人高,三足,双耳,通体青铜色,上面刻满了云雷纹和兽面纹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沉睡的老人,沉默而庄严。
石台周围,盘着一条巨大的蛇。
就是刚才在水潭里看见的那条。此刻它整个身体都盘在石台周围,把那只鼎护在中间。它的头高高昂起,金黄色的眼睛盯着我们,嘴里吐出猩红的信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 那声音说,“能走到这里,说明你们已经过了本座的第一关。但想拿走冀鼎,还得过第二关。”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地宫。
墨玉跟在我们后面,步伐从容,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那条蛇看着墨玉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相柳,你真决定了?”
墨玉喵了一声。
“好。既然你都信他们,本座也无话可说。” 蛇低下头,让出一条路,“孩子,过来吧。”
我们走到石台前,站在那只鼎面前。
近距离看,鼎上的纹路更加清晰。除了云雷纹和兽面纹,我还看见了一些人物和场景——有人治水,有人铸鼎,有人祭祀,有人征战。那是一幅幅连环画,讲述着这只鼎的故事。
“这是冀鼎。”顾怀瑾轻声说,“九州之冀州,代表北方。大禹治水后,铸九鼎以镇九州。冀鼎是九鼎之首,传说藏着大禹治水的全部秘密。”
我伸手想去摸那只鼎,被那条蛇喝止了。
“别碰!”
我赶紧缩回手。
“想拿鼎,先回答本座三个问题。” 蛇说,“答对了,鼎归你们。答错了,就留下来,陪本座。”
我后背一凉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第一问:你们为何要寻九鼎?”
我想了想,如实回答:“因为我们守夜人的使命。八代祖先守了八百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相柳把残片给了我们,让我们来找九鼎,让它们重见天。”
蛇点了点头,又问:“第二问:若寻到九鼎,你们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相柳说,九鼎重现之,天下太平之时。但怎么个太平法,我们还没想好。先把它们找到,再说后面的事。”
蛇看了我一会儿,又问:“第三问:你们怕死吗?”
我愣住了。
怕死吗?
当然怕。
可这个问题,该怎么回答?
顾怀瑾上前一步,说:“怕。但我们更怕辜负那些守了八百年的祖先,更怕辜负相柳的信任,更怕让那些等着九鼎重现的人失望。”
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声像打雷,震得整个地宫都在颤抖。
“好,好,好!三个问题,都答对了!”
它低下头,用脑袋轻轻碰了碰那只鼎。
鼎突然发光了。
青铜色的光,柔和而温暖,像夕阳照在湖面上。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把整个地宫都照亮了。
那些刻在墙上的符文和壁画,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。我看见了——大禹站在山巅,手里举着这只鼎;无数工匠在铸鼎,汗水滴进熔化的青铜里;祭祀的场面,庄严而肃穆;还有战争,洪水,灾难,以及灾难过后,人们重建家园的场景。
四千年,在这一刻,全部呈现在我眼前。
我的眼眶湿了。
光芒散去,那只鼎静静地立在那里,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之前它只是一只古老的青铜器,现在,它像一个活着的存在,一个有灵魂的存在。
“拿去吧。” 蛇说,“冀鼎认你们了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鼎身。
入手是温热的,不是金属的冰冷,而是像人的体温。那种温度,让我想起了的手。
顾怀瑾也伸出手,和我一起托住鼎身。
我们一起用力,想把它抬起来。
可鼎纹丝不动。
我们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动。
“怎么……”我愣住了。
蛇哈哈大笑:“傻孩子,冀鼎重千斤,你们两只手就想抬起来?”
“那怎么拿走?”
“禹王令。” 蛇说,“持禹王令者,可调动九鼎之力。没有令,你们搬不动它。”
我傻眼了。
折腾了半天,还是得先找禹王令?
可禹王令在哪儿?
相柳说过,禹王令在这座墓的下面,更深的地方。
蛇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,说:“禹王令不在这儿。它在下面,更深的地方。你们得继续往下走。”
“下面?怎么下去?”
蛇用尾巴指了指地宫的一个角落。那里有一个洞口,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“从那儿下去。” 它说,“下面还有三层,才能到禹王令所在的地方。每一层,都有守护者。你们能过本座这一关,不一定能过下面那些关。”
我和顾怀瑾对视一眼。
“下面那些守护者,都是什么?”
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 蛇闭上眼睛,“本座困了。你们自便。”
它盘起身子,把头埋在身体里,不再理我们。
墨玉走到它身边,轻轻蹭了蹭它的身体。蛇动了动,但没抬头。
我们走到那个洞口前,用手电筒往下照。
洞很深,看不见底。有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下去吗?”我问。
顾怀瑾想了想,点点头:“都到这儿了,不下去太亏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绳子,找了一块突出的石头系好,把另一头扔进洞里。
“我先下。”
他抓着绳子,慢慢往下爬。我抱着墨玉,在上面等着。
过了很久,底下传来他的声音:“到底了!下来吧!”
我把墨玉放在背包里,只露出一个头,然后学着顾怀瑾的样子,抓着绳子往下爬。
这一层比刚才爬悬崖还难。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滑得本抓不住。好几次我差点掉下去,全靠绳子拉着。墨玉在背包里一动不动,但我能感觉到它紧张,身体绷得紧紧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顾怀瑾把我拉起来:“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,站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天然溶洞,比上面那层小一些,但更加阴森。四周的岩壁上,长满了发光的苔藓,发出幽幽的绿光。借着那点光,可以看见洞的深处,有一条地下河。
河水是黑色的,静静流淌,听不见一点声音。
河边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那东西有人形,但浑身长满了黑毛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见。它蹲在河边,像是在喝水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顾怀瑾也看见了。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拉着我,慢慢往后退。
那东西突然抬起头,看向我们这边。
黑暗中,亮起两只眼睛。
血红色的,像两盏灯。
它站起来,朝我们走过来。
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想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,墨玉从我背包里跳出来,落在地上,挡在我和那东西之间。
它弓起背,炸起毛,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那东西停住了。
它盯着墨玉,墨玉也盯着它。
然后,那东西开口了。
声音嘶哑,像锈蚀的铁器摩擦:“相……柳……”